第12章 李青衣的身份

随着冯河离去，营帐内便也寂静了下来。

徐孝先看着铺好的纸和笔，都是极为普通的，几十文钱就能搞到手。

不像今日宋延在抚月阁用的纸和笔，怕是一张纸、一支笔，就能把冯河营帐内的所有东西买下来。

并未立刻动手书写，徐孝先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一口气。

心头一时之间纷乱杂陈。

想着今日送宋延回营时，在摘星楼前叮嘱自己的话，徐孝先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何时会是个头呢？

老爹跟姐姐还好么？

五年了，怕是再过几年，即便跟姐姐在大街上走个对面，会谁也不认识谁，只觉得彼此眼熟吧？

好想他们啊。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爹跟姐姐……。

现实的世道，想要出人头地真是太难了。

有些疲惫哀伤的双眼洒落在面前的纸笔上，徐孝先忽然心头一动：是啊，既然武不行，那么文呢？

这难道不就是一个机会吗？

还是说这就是宋延故意给自己的机会？让自己另辟蹊径呢？

想到这里，徐孝先蹭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内心那股突然找到一丝希望之光的兴奋让他激动不已。

对啊：武定乾坤、笔安天下，这是历朝历代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不管是不是宋延有意为之，自己都需要有点儿私心才行。

无论自己写的结盟议和陈情，到了宋延手里是他誊抄一份递交朝廷，还是直接递交朝廷，自己完全可以在文章风格上下功夫啊。

用笔迹来做跟宋延的区分，若是宋延誊抄一份递交朝廷，那么自己连个苦劳都捞不上。

所以只有独树一帜的文章风格，尤其是让宋延就算想要更改，也很难在主体上做出大的变动，那么一旦到了朝廷……。

想到这里，徐孝先就在冯河的营帐内翻找起来。

之前没有注意过宋延的文风，不过好在各营都有都督令的文书不是？

毕竟哪怕是冷兵器时代，率兵打仗也不是靠着统帅的一句“冲啊、杀啊”之类的，就算是打仗了。

各种命令也是以文书的形式形成的。

很快，徐孝先就找到了数十份宋延笔迹的都督令。

细细琢磨了近一个时辰，觉得有了把握之后，徐孝先这才开始书写起来。

两世为人，这一世的徐孝先是磨砺出了真正的武。

而在上一世，徐孝先则是以文著称。

“表、序、记、文、赋”更是烂熟于胸。

很快，徐孝先便埋首案牍、笔走龙蛇。

不知过了多久，在徐孝先抬头吮墨时，不知何时王戟、谢敬尧竟坐在不远处。

“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完了。”

说完后，徐孝先便继续低头书写。

王戟跟谢敬尧也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一直静静的等。

不大会儿的功夫，冯河有些微醺的走了进来。

王戟跟谢敬尧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冯河连连点头，蹑手蹑脚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用眼神跟两人交流着。

随着徐孝先嘴里满意的发出“啧”的一声，对面的王戟、谢敬尧、冯河，没来由的也是跟着长出一口气。

看着冯河有些通红的脸庞，徐孝先低头

看了看墨迹未干的杰作，而后抬头看向冯河轻松道：“冯大统领带头在兵营饮酒，这可是触犯军规的。”

“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几个似的，随着战事接近尾声，天天能在外面瞎跑瞎窜。

我这个统领跟老妈子似的，你自己想想，我都多久没有出过大营一步了？

再者说了，再不让将士们放松放松……你不知道前几日右军武锋营都炸营了？”

“借口。”

徐孝先并未因为冯河进来而挪地方。

谢敬尧在旁道：“老冯喝点儿也无妨，何况即便是接近尾声了，咱们也没放松警惕啊。

周边几十里地，有的是斥候跟骁骑，蛮族就算是想打咱们个措手不及，也得能无声无息的靠近才是。”

徐孝先懒得再掰扯，何况他也是因为陈情写完后心情大好，才不自觉地调侃冯河两句。

“查的怎么样了？”

徐孝先问道。

王戟跟谢敬尧齐齐摇头。

“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徐孝先惊讶道。

王戟叹了口气，道：“要说没有也不对，可要说有……也不对。”

“这话怎么说？”

徐孝先直接迷糊了。

“一：那位李小姐的身份绝对是假的，而且是明目张胆的假。

但是！

她的身份又绝对是真的，完全合乎律法的真。

也就是说，她就算是承认了现在的身份是假的，并告诉你她的另外一个真的身份。

但我们也会因为她假的身份是真的，所以认为她真的身份是假的。”

“……。”

王戟这是自昨日出去一趟后，改行说相声了？

咋这么绕口呢？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是两个人？”

徐孝先斟酌着问道。

“可以这么说。

所以无论她是谁，那么她就是谁。”

说道最后，王戟都有些泄气了。

徐孝先莫名想到自己，难道跟自己一样，其实一个人是两个人？

随即摇头否决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在自己未恢复记忆前，其实就是个傻子。

后来恢复了记忆，但纵观自己这几年的一切，好像还是傻子。

“所以这位李小姐的身份，我觉得是宗室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除了宗室，实在想不出谁会有两个都是真的身份的身份。”

谢敬尧说道。

徐孝先点头，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还有其他么？”

“能跟从珂儿对接上，正是因为李小姐在楼州的药铺。

经营多年了。

打听了下，这家药铺在楼州都算老字号了，最低十年起步。

所以从珂儿能跟李小姐对接上，完全是……从珂儿歪打正着。

可能是觉得老字号，不会让他这个实心眼吃大亏吧。

毕竟，蛮族来楼州做生意，往往都是因为直来直去的脑子，被楼州商贾忽悠的云里雾里的。

最后吃了亏还当占了便宜一样。

因而咱们魏人在蛮族眼里，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敬尧笑着说道。

“货物清单呢？”

徐孝

先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一下子理不出头绪来。

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又一一对照了一遍，没有遗漏。

玉石、皮子包括金子，本就是咱们魏人最为喜欢的，即便是权贵、宗室，对这些也是毫无抵抗力的。

每年楼州有多少玉石、皮子进了京城权贵的府中，这就不用多说了吧？”

“可这药方、炼铁又怎么解释呢？”

徐孝先有些焦躁的把玩着手里的毛笔，然后甩了自己一脸一嘴的墨汁，瞬间引得对面三人哈哈大笑出声。

徐孝先呸呸着擦着脸上的墨汁，随即接过冯河给倒的茶水漱口。

“权贵、宗室难道连这些也敢卖给蛮族吗？就不怕当今皇上……。”

“那人家不是已经隐藏起来了吗？而且人家也不承认，你有什么办法？

告官吗？

江山都是人家的，你告谁去？找谁告去？”

王戟淡淡的说道。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孝先摇着头，低头看着墨迹已干，便整理收好。

“不早了，都早些睡吧。

几年了，好不容易能睡些安稳觉了。”

说完后，徐孝先便起身第一个离开。

王戟跟谢敬尧先后跟上。

冯河在身后喊道：“明早楼州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或者替换一下老狗？”

徐孝先头也不回的道：“不知道要不要，等我从中军大营回来吧。

替换老狗的活儿就交给老王跟老谢。”

“好，那这件事情我就不操心了。”

冯河对着黑漆漆的空气含着。

有这么一个有能力的属下，他只要保证随时听吆喝就好了。

反正到最后功劳肯定落不到属下的身上，肯定是落到自己身上。

徐孝先、王戟、谢敬尧三人在营内分别时，王戟问道：“写啥呢，刚才看你在那里写了半天。”

“明日交给宋大人的，可能会交给朝廷。议和结盟的陈情。”

王戟跟谢敬尧听后，都是无奈的叹口气。

“我们二人能帮你的不多，而且还一直沾你的光。

不过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私权远远比不上公权，宋都督赋予你的私权越重，也就意味着……你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

王戟凝重的说道。

“这意味着你随时可以被弃，甚至有可能会因此丢掉性命。”

谢敬尧拍着徐孝先的肩膀沉重道。

望着满天星斗，徐孝先心头除了感动，便是无奈。

“玩火自焚，可不玩火我又如何能找到前程的光亮？

家父跟两个姐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若无能或是已经战死沙场、也就罢了。

可如今我……又怎能甘心？

所以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荆棘密布，我都得硬着头皮走下去，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只要家父跟姐姐还活着，我就决不放弃！”

“我陪你。”

“还有我。”

王戟跟谢敬尧坚定的说道。

不远处的阴影中，霍奴儿静静站在那里，虽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自己的命，三年前就已经亲手交给徐孝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