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雁丘词

身后忽然有人高声笑道：“太棒了柳兄！绝了！就这首诗，今天前三名稳拿了，头名不敢说，前三必有柳兄一席！柳兄真是大才啊！”

跟着又阴阳怪气的说道：

“就是不知道咱们那位大才子，写得怎么样了啊？”

这话一落，沈景川这两桌的人才纷纷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周通脾气最直，当即便皱起眉，张嘴就要怼回去。

沈景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头说道：“我猜柳公子的诗别说前三名，前十名也进不去。你们俩信不信？”

说完就转过身来，不再搭理他们。

就听背后“啪”地一声拍桌响，跟着便怼了过来：“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说进不了就进不了？”

场中此时已经陆续有人起身，捧着写好的诗笺往台前的收卷处送。沈景川在诗的末尾署上名，转头轻声唤道：“月儿，过来把这诗笺交上去吧。”

月儿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拿起诗笺，轻轻拿在手里。

沈景川笑着看向许墨和苏砚，随口问道：

“二位公子，别光看我的，你们的诗作得怎么样了？”

许墨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完沈兄这一首诗，我这些腹中的句子，实在是拿不出手，不必再写。”语气坦荡，全是实打实的叹服，半分嫉妒也无。

苏砚更干脆，直接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摆了摆手：“我就更甭说了，本来就是来凑热闹的。如今珠玉在前，我再写出来反倒丢人。不写了不写了，等着看沈兄拔得头筹便是。”

沈景川闻言笑了笑，冲月儿抬了抬下巴。月儿会意，捧着诗笺，快步往台前的收卷处走去。

一炷香燃到尽头，场中再无人上前交卷。

锦娘缓步登台，扬声道：“时辰已到，接下来是第二题。有请我大乾诗论界泰斗——柳砚山先生，为诸位出题。”

众人抬眼望去，二楼雅栏边，靖王身侧一位须发半白的青衫老者缓缓站起，神色清和，眉宇间带着几分文

人疏傲。

他声音平稳，清清楚楚传遍台下：“靖王殿下体恤大家，题出得宽松。老夫便做个恶人，不再放水。”

“便以秋雁为题，诗、词、赋均可，一炷香内成篇。”

题目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谁都没料到第二题会考秋雁，先前攒的一肚子中秋相关的诗句全用不上了，场下当即议论纷纷。

沈景川也愣了愣，他在脑子里翻了一圈记得的传世诗作，居然找不出一首是专门写秋雁的。

正发愁，“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这句话猛地就冒了出来。

当年他看金庸小说，被里面李莫愁的那段情节深深感动，特意找来这首《摸鱼儿·雁丘词》的全词，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连背后的典故出处都看了好几遍，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他心里有数，这词在这个世界肯定是独一份，但拿不准“摸鱼儿”这个词牌在这里合不合规矩。

保险起见，可以先让旁边的周通、苏燕、许墨他们看看。真要是词牌有什么问题，大不了就不交了，也没人知道；要是没什么异样，再递上去也不迟。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林清瑶说：“林姑娘，还得麻烦你一下。”

林清瑶有点意外：“你这就想好了？”

“偶有所感而已。”

沈景川轻声把词一句句念出来，林清瑶提笔就写。

林清瑶起初还凝神落笔，听着听着指尖渐渐发颤，常有神思恍惚的时候，要沈景川再念一遍才能续上。

待听到“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一句，鼻尖猛地一酸，一滴泪没忍住，正正落在素笺上。

她慌忙摸出手绢按了按眼角，强压着心口的震荡接着写，只觉得字字都撞在心尖上——她猜不透沈景川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悲欢离合，才能写出这般剖心掏肺的至情句子。

待最后一个字写完，她垂着眼帘，眼睛盯着这首词，痴痴的半天都不眨一下。

周通一直盯着这边，

见笺纸写完，林清瑶眼圈泛红，这回没敢贸然抢，起身凑到桌旁伸着脖子看。

刚扫了几句，他还是伸手把纸拿了过去，捧着往下读。他再不通格律，也觉心口发沉，攥着笺纸坐回位子，半天没吭声。

许墨和苏砚本就没动笔，这秋雁的题目很窄，他俩一时也没头绪，正等着看沈景川的思路。

见周通拿在手里不放，许墨也没招呼，直接探过身把笺纸抽了过来，周通还在愣着没反应过来。

苏砚立刻凑过去，两人并肩看着，神色越收越紧。

两人心里皆是翻江倒海。许墨熟读历朝词集，最懂其中分量——开篇一问破空而来，直叩生死至情，通篇以雁写人，把天南地北的相伴、失偶后的孤绝写得沉郁又滚烫，笔力之重、立意之高，这根本不会是临时发挥的，是能传之后世的神品。

苏砚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读到“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时鼻尖微酸，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痴情写得这般苍凉壮阔，一时竟看得失了神。

许墨回过神，放下笺纸，当即取过纸笔飞快抄了一份收好。苏砚也反应过来，连忙也取了纸笔，把全词抄了一份。

沈景川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了然，这就对了，看来没问题。

也没搭话，径直伸手从桌上拿过原词笺，提笔落上落款，转手就要交给月儿上交。

周通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凑过来，抓过笺纸飞快抄了一份，也没用月儿，自己捧着往台边送卷去了。

这时身后又飘来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呦呵！还挺快，这是踩上了狗屎运，提前准备好了啊！”

沈景川还没答话，许墨先按捺不住了。他素来斯文，此刻也动了气，啪地将折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要回身理论。

可没等他开口，前排评审席忽然一阵骚乱。几位老儒举人挤在一处，争相传看一张诗笺，有人嗓门洪亮，当场便念了出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