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买下人

官牙办事确实利落。沈景川刚落了本地户籍，拿着户帖当场就能办契过户，从立契、摁印到税契存根，一套流程走下来连一个时辰都没用到，半点儿刁难都没有，顺顺当当就把宅契落到了自己名下。

沈景川随手摸出一小块约摸一两重的碎银子递过去，那伙计眼睛登时亮了，连忙双手接过来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光这一笔房产牙佣就赚得不少，再加这份额外打赏，今天算是碰着大主顾了。

“公子，您这三进的大宅子，空落落的也不妥当，总得有几个看门洒扫、打理园子的下人。咱们牙行也管人口居间，全是官府备案的正经来路，绝没有拐带私贩的，您要不要挑几个？”

伙计腆着笑凑过来，顺势揽起了生意。

沈景川略一思忖也觉有理。眼下他身边就清书清画两个小丫头，住这么大院子，看门护院、采买杂事都缺人手，便点头道：

“行，带我去看看。”

这伙计本是专管房产的，人口买卖另有专人经手。

他一路领着沈景川穿过后院，边走边念叨：

“咱们官牙的人市，跟街边乱哄哄的私牙可不一样。每一个都造了籍册，要么是家道败落自卖自身，要么是罪户籍没官发，来历清清楚楚，买回去绝没后患，也不会有原主找来扯皮。”

走到后院最深处，便是一溜儿打通的廊房。窗明几净，地面扫得干净，全然不似外头人市那般脏乱嘈杂。

廊下的人按年纪性别分着站，都垂着手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见有人来也不敢乱瞟，规矩得很。

廊旁站着个穿青布衫的牙人，见房产伙计领着贵客过来，连忙堆着笑迎上前。

那伙计跟牙人低声交代两句，便冲沈景川告了退，乐颠颠地回前头去了。

牙人引着沈景川慢慢走，一路走一路介绍：有身强力壮的长工，有会做饭的婆子，有十来岁的小丫鬟，个个都站得笔直，任由打量。

沈景川扫了半圈，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站着的一家子身上。

四口人挨在一起，为首的男人四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板挺得很直，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看着就不是干粗活的出身。

旁边的妇人四十岁上下，攥着身边小姑娘的手，神色局促；男孩十六七岁的模样，个子高挑，肩背结实，眉眼沉稳。

边上的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脸蛋瘦瘦的，眉眼生得周正秀气，只是一直垂着眼，指尖死死绞着衣角，又惶恐又窘迫。

“这一家是户房刘司吏家的下人。”

牙人见

状连忙凑过来介绍：

“刘司吏贪墨犯了事，家产抄没，连带着家下仆役也一起籍没发卖。

这男的叫刘忠，原先是主家的账房，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精，管账理事都是一把好手。”

沈景川叫他上前问了两句账房上的事，刘忠对答得清清楚楚，谈吐稳当有条理，半点不像寻常粗使仆役。

沈景川心里已然动了意——他正缺个能管账、打理内外杂务的人，“行，就他吧。”

刘忠见沈景川只说买自己一人，“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声音发哑：

“公子，小人自知身份卑贱，不敢提过分要求。只求公子发发善心，别把我们一家子分开。

我们夫妻二人，加上犬子小女，到了府上尽心竭力伺候公子，粗活累活都能干，绝无二心。只求别让我们骨肉分离……”

他话音刚落，那妇人也拉着一双儿女跪了下去。

小姑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肩膀微微发颤，抬眼飞快瞥了沈景川一下，又慌忙低下头，羞耻又难过。

“嗨，您瞧瞧这事儿。”

牙人在旁边打圆场，笑着冲沈景川道，

“公子，这老婆子就是个干活的_，不值什么钱，三两银子就能领走；这小子十六了，身强力壮，看门护院、跑腿采买都能用，五两；这姑娘模样周正，手脚麻利，屋里屋外的活都拿得起来，您放屋里当个大丫鬟，或是收了房都使得，也就八两。

这刘忠是个得力的账房，算您十两。一家子拢共算您二十六两，您买回去一家子都在，用着放心，比零散买的下人靠谱多了。”

沈景川略一盘算：有刘忠管账打理宅子，儿子能跑外、看门护院，母女俩能洒扫做饭、打理内院，正好一套人手全配齐了。一家子在一起，也不容易生二心。

“行，就这一家子吧。”他抬了抬手，“手续都办齐了，籍册落清楚，别留后患。”

“得嘞。”

刘忠一家子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恩。那小姑娘也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声跟着道了句“谢公子”。

手续交割清楚，身契籍册一并交到沈景川手里。他揣好契据，领着刘忠一家四口往新置的宅院去。

一路穿街过巷，走到那处僻静深巷的黑漆大门前，沈景川掏出铜钥匙开了锁，推门让四人进去。

刘忠看到这个宅子第一眼，心里便是一震——这宅子他认得，是城里数得着的好宅院。

原是楚国富商置下的产业，素以精致考

究闻名，没想到竟被这位年轻公子尽数买下，看来这位新主家的家底，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厚实。

“哐当”一声，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刘虎手脚麻利地回身关好大门，落了门栓，跟在母亲身侧，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着雕梁画栋的院落，眼里藏着几分局促与新奇。

旁边的刘氏攥着女儿的手，也是屏着气，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沈景川踱到正厅台阶前，随口吩咐：

“这房子我刚买下，还没收拾。你们这几日先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缺什么日用物件自行添置，我晚些再过来。”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到刘忠面前：

“这银子你拿着，日常采买、修缮打扫都从里头出。往后这家里里外外，就由你管着，就当管家吧。”

刘忠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银票，躬身行礼：

“老奴谢公子信任！定当尽心竭力打理好宅子，绝不负公子所托。”

他心里又惊又喜，寻常主家买了下人，少说也要考察些时日才敢放权管账，这位公子倒好，刚见面就给了十两银子的安家钱，还直接让他当管家，分明是个宽厚爽利的性子，跟着这样的主家，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住的屋子你们自己挑，怎么方便怎么来，不用拘着规矩。”沈景川摆了摆手。

他本就不懂古代奴仆的诸多规矩，也没多想什么下人会不会跑的问题，在他看来不过是雇了几个人看房子，真要走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却不知道，这一家子都是籍没入官的奴仆，身契攥在主家手里，逃奴是实打实的重罪，官府会发文缉拿，抓住了便是杖责发卖，连窝藏的人家都要连坐。

在这世道里，离了主家的奴仆根本寸步难行，绝没有跑的道理。

沈景川更不知道的是，这世道的大户人家偏爱使唤买来的奴婢，自有其道理。

这些人虽身契攥在主家手中，形同私产，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却往往比寻常雇来的仆役更忠心。他们的命运早与主家牢牢绑在一起，主家兴盛便能安稳度日，主家一旦败落，他们的下场便更无比凄惨。

像刘忠一家这般整户家发卖，已然是顶好的归宿；更惨的男丁被随意打杀、发买做苦役，女子则被卖入秦楼楚馆终身为娼，再无出头之日。

也正因如此，奴婢们都清楚，唯有主家安稳，自己才有活路，极少会生异心，反倒比旁人更靠得住。

交代完琐事，沈景川也不多留，转身出了宅子，径直往镖局的方向回去——那边还有清书、清画，总得安排妥当再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