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朱元璋皱眉。

虽然觉得韩飞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蕴藏着他苦苦追寻的一些东西。

但就是，听着怎么如此不顺耳！

“韩飞，你又胡说什么！”

“一派胡言，无君无父！”

“今日乃是大明殿试，当着这一百多新科进士，你莫要胡言乱语，教坏了这些未来的大明股肱！”

“别听他的！”

“那个年轻人，你不要被韩飞这厮带偏了，误了前程性命！”

朱元璋这一皱眉，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自然看得真切，纷纷鼓噪起来，指责声詈骂声不绝于耳，哪怕知道韩飞是个滚刀肉，根本不在意这些，但姿态必须得做出来。

尤其是，不能让这些年轻的举子，误以为大明朝堂的规矩就是这样，那以后若是再冒出第二个第三个韩飞来，谁能遭得住啊。

徐鼎丰没回头，便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怎么办？

老师说的，虽然轻佻放纵，但细细咀嚼，似乎也能隐有所悟。

但这语气太冲了！

“姓徐的，你赶紧回来，莫要再跟那个疯子搅在一起，不要命了么？”

“哼！要不是韩飞的新规矩，这徐鼎丰根本就没资格成为进士，所以他这是真的认准了师门，死不回头的了。”

“大疯子养出来的小疯子，真是一塌糊涂，把这金銮殿，当成什么地方了？”

韩飞已经那样了，众人渐渐将矛头指向徐鼎丰，寻思着这个年轻人兴许还能挽救一下。

不但文武百官纷纷开口，甚至许多同为今科进士的考生，也开始站队，跟韩飞以及这个不识时务的徐鼎丰，拉开距离。

虽然从名义上，他们都是韩飞的门生。

但……老师胆大包天，竟敢当众对皇帝不敬，那当然是死老师而不死弟子了！

至少一大半的人，尽管还都念着韩飞的好处，但这会儿却目光躲闪，神色变幻，生怕再跟这个疯癫的家伙扯上半点关系。

气氛陡然而变，徐鼎丰身上的压

力，仿佛越来越大。

怎么办？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是第一个来向韩飞请教的，但没想到会把自己逼迫到这个境地。

要么，现在跟大家一样，迅速跟韩飞保持距离，甚至还可以开口骂几声，这样显得合群，避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要么……

徐鼎丰并没有什么犹豫。

从进入京城没几天，韩飞就已经是他心中的偶像！

后来，听说了韩飞的新规，让贫瘠落后的陕西行省，一下子就有了四个进士的名额，徐鼎丰更是激动得夜不能寐，对韩飞这个名字，奉若神明。

现在，老师被质疑，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

那又如何？

别说老师刚才的话，除了文辞粗鄙之外，其实大有道理，就算老师说得真的不着边际，我身为门生弟子，岂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徐鼎丰转过身来，再次面对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心中念头飞速转动，生平读过的所有书籍，所有道理，还有刚才韩飞指点的那几句话，渐渐融为一炉。

众人瞩目之下，徐鼎丰向皇帝深深一躬，随后直起身子，朗声开口。

“余尝谓尧舜之道，中而已矣。见而知之者，此道也；闻而知之者，亦此道也。乐之者，此道也，而述之者，亦此道也。道岂二乎哉？孟子曰：有尧舜至于汤，五百有岁。岁禹、翱陶，则见而知之者。同时而同道也。若汤，则闻而知之者。时不同而道同也。盖当时尧授舜，舜授禹，三圣人相授而守一道。观其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妙，禹固受之……”

嗯？！

这……说得好啊！

众人一齐愣住。

文化差一些的武将，还在晕头涨脑，但很多文官已经眼前一亮，惊奇地看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

这番话，隐隐就是刚才韩飞说的那些道理，但好像这么一修饰，不但顺耳了许多，也完全没有了犯上悖乱的内容。

非但如此，此子在极短的时间内，更能引经

据典，条理清晰，把圣人典籍中的许多记载，运用得极其巧妙。

厉害厉害！

朱元璋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刚才被韩飞那一顿胡说，其中颇多犯忌讳的话，气得老朱脑子嗡嗡的，哪怕也能捕捉到其中的深刻道理，却不愿细想。

现在，这徐鼎丰的回答，虽然也只是纸上谈兵，却将韩飞的那番大白话，说得更加透彻清晰，鞭辟入里，而且完全抹除了其中的违禁言词。

听着，舒服啊！

金銮殿上，忽然变得更加安静，唯有徐鼎丰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翱陶之陈谟，若允迪厥德、身修思永之类，异辞同旨。则翱陶之见知者，可得而论矣。成汤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而建中于民。又与精一执中之语吻合无间，则汤之闻知者，又可得而论矣。见知者于同时，而闻知者出于异代，此闻与见之所以分，而道则一中也……”

“又言伊尹乐尧舜之道者，本心之有德，而穷达同一致也。《中庸》言祖述尧舜者，道统之有在，而先后同一符也。夫伊尹处于畎亩之中，而心乐尧舜之道，诵其诗，读其书，实其理，嚣嚣自得。而卒能辅成商家之治，以尧舜其君民。则谓乐尧舜之道，信乎其乐矣。夫子有德无泣，而不得行道于当时，乃垂教后世，删《诗》定《书》，正《礼》、《乐》，序《周易》，修《春秋》……其与尧舜之精一执中者，宁有异乎？然则伊尹、孔子之于尧舜，迹虽不同，而道无不同；时虽有异，而道无有异。又安有二哉？”

“合而观之，翱陶之为臣，固不可与禹汤并称，而伊尹之任，亦不可与孔子之集大成者例论。然其初不异也，故曰百世以圣人而不惑。”

徐鼎丰燃尽了！

他表面上虽然平静，侃侃而谈，但这番话实在是用尽了生平的才学，而且在紧迫的时刻，已经是超常发挥。

一番作答之后，只觉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不知道，但老师刚才的话，他已经将其尽数融入答案之中。

皇帝会怎样评判，只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