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会试开场

大明洪武三年年末。

开国以来，第一次科举考试，到了最终的会试环节，定在冬月初八。

天气已经寒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疼，但贡院外面却早就挤得水泄不通，大多倒不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而是来看一场热闹的老百姓。

众人裹着棉衣，却依然架不住寒气，有人忍不住搓着手跺着脚，口中哈出来的白气，在空中形成雾，一团一团的。

“徐兄弟，你说……这位韩大人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样的？”

最为忐忑的，依然是一众北方学子，现在马上就要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内心愈发难以平静，有许多人凑在陕西的解元徐鼎丰边上，明知徒劳，还是忍不住念念叨叨。

“不知道，随机应变吧。”

虽然只是过了几天，但京城的风土人情，仿佛已经让年仅弱冠的徐鼎丰成熟了许多，这会儿裹了裹身上的棉衣，看着深邃的贡院大门，神色竟是有些平静。

这几日，在京城，真是见多了南方举子的白眼，听多了那些嘲讽和轻蔑。

说什么“北人胸无点墨，也敢来考进士？”，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疼得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可是……陕西行省，打了一百年仗，能凑出现在这十几个举子已是不易，真要跟那些诗书传家的南方士子比文章，平心而论，是真的考不过的。

唉！

要是主考官也偏向南方，那干脆就不用玩了。

徐鼎丰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主考官换人，韩飞在民间的声望也是如日中天，但打听下来，听说他老家也是南方的，只怕……

“哟呵！这不是陕西的徐解元么，来这么早啊？怎么着，盼着跟韩大人能碰一面，留个好印象，让他能帮着你榜上提名？”

寒风中，飘来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徐鼎丰扭头，见三个江南举子，抱着肩膀站在那里，毫不掩饰地嘲讽道：“说句不好听的，真金不怕火炼，要是韩大人真按本事取士，你怕什么？难不成还真要韩大人把进士名额硬塞给你？”

呵。

这样的话，徐鼎丰听了太

多，反而愈发平静。

倒是身边同为陕西的举子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就想往前冲，被人死死拉住。

不能闹啊！

这是什么地方？

朝廷贡院！

这要是被判个闹事，给赶出去，一切就都完了。

轰轰轰！

三声炮响，隆隆的声音宛若春雷，震得地面都发颤。

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从两边而开，竟是手持刀枪的军士首先鱼贯而出，站在两侧，肃杀的气息一下子就弥散全场。

就算是刚才那几个企图挑衅的南方举子，这会儿也吓得浑身颤抖，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再也不敢有丝毫异样。

又一名身穿整齐官服，神色沉肃的官员，从贡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开始点名入场。

气氛一下子就更加绷紧了！

所有的争吵，互相别劲，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心脏恨不得都提到嗓子眼，生怕这最后的关口出什么莫名的岔子，那册子上竟然没有自己的名字，那该怎么办。

点名很慢！

因为每过一个人，都要接受韩飞亲自制定的，严苛到令人发指的搜检流程。

四个差役，伺候一个，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连棉袄的夹层都要细细捏一遍，鞋袜也得脱下来抖一抖。

但凡是身上有个纸片，甭管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当场就要被架出去，取消考试资格！

这寒冬腊月，很多考生被冻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徐鼎丰排在名册中间，好不容易一通折腾，被搜完身，冻得手脚都麻了，颤抖着穿好衣服，正要往里走，便有一个衙役递过来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韩大人吩咐的，每个人一碗热姜汤，去去寒气，好好考试！”

徐鼎丰愣了，下意识地接过来，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底。

一口姜汤下肚，又热又辣，浑身的寒气一下子就去了大半，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这位韩大人……

该严格的时候严格，但也真是对我们这些

穷举子，用心了啊！

徐鼎丰抬头望着依然深邃的贡院，灰蒙蒙的晨光里，依稀能看到台阶上站着几位穿着端正官袍的官员，有老有少，却辨认不出，哪位才是传说中的主考官韩大人。

搜身环节，就过去了大半个上午！

这还是因为参加考试的举子，只有两百多人，倘若人数更多，只怕这个过程耗上一天都不奇怪。

就连等在贡院里的几位考官，都渐渐不耐烦起来。

这个韩疯子，金銮殿里胡言乱语行为悖乱，没想到做起事来，竟然如此认真。

除了韩飞之外，另有两位考官，奉皇帝的旨意，到这贡院来一同监考。

一位是之前的主考官刘三吾，今年五旬年纪，虽然被褫夺了主考官的位置，但也丢掉了南北之争这个烫手山芋，内心并没有什么情绪，反而松了口气，今日一切就以韩飞为主便是。

另一位则是大儒宋濂，虽然年龄已经老迈，但他对于儒家经典的把控和理解，当世不作第二人想，就算韩飞命题的时候有许多自己的想法，往往也还是要借助宋濂的能力，将其“翻译”成契合当代的行文风格。

韩飞站在中间，刘三吾和宋濂分列左右，远远望着正在通过搜身程序的各位举子，虽然没有开口交谈，但目光偶尔闪动，都在转着自己心中各自的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所有的两百多名考生，这才完成了一切前序流程，真正站在贡院里，面对今日主考的三位大人。

啊！！

那位最年轻的，莫非就是韩飞韩大人？

全国选拔出来的这些最优秀的人才，一搭眼就先惊呆了。

早就听说韩大人年轻，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年轻啊！

别说跟他身边的那两位大人相比了，就算是即将参加考试的这些举子，其中的大多数人，看上去也都比韩飞年长。

霎时间，一股莫名的羞愧，顿时从心头升起。

我这还苦哈哈地考试，前途未卜呢，人家这个年龄，早就已经身居高位，代表朝廷主持如此重大的考试了！

人比人得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