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长崎的第一夜

夜色彻底暗淡了下来，陈伯把那件常年没穿过的唐衫给送了过来。

郑森把拜帖揣进怀里，又把唐衫塞进一个包袱，在廊下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林德。

“那我就先去了。”

“嗯，一切小心。”

郑森推开了院门走了出去，身影直接融入了巷口的夜色之中。

林德在院门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回到了正屋。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那把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却也没喝，只握在手里一边揉捏着，一边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这时，陈伯却推开门走了进来：“刚刚唐通事徐先生派人来通知，说他今晚会来一趟。”

“徐先生？”林德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陈伯。

“是徐福安徐先生，他在长崎奉行所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唐通事，跟颜佬也是故交。我们的货，也都是从他这边通过验收的。”

林德的眼睛又撑大了些，感到是有些惊讶。显然，他没想到陈伯会跟他说得这么直白。

陈伯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只对着他浅笑一声，一边坐下给林德重新沏了一壶茶，一边语气平缓地解释道：

“就前几天，颜佬托人送来了口信，说近期有人会来长崎办事，让我特别关照一下，我当然也不敢怠慢。然后，今天下午码头上出了那一档子事儿，我就赶紧让人去给徐先生递了口信，让他也想想办法。”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好在后来，听说码头的事情你们自己就解决了，所以他就又临时改了计划，改到了入夜后再来拜会。”

林德点了点头，在大致了解了这位徐先生的来龙去脉后，他又开始一边喝茶，一边陷入了沉思……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终于又响了起来。

两轻一重，是郑森回来了。

林德立刻放下茶杯，起身和陈伯一起走到了院门口，拉开门闩。

只见郑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郑森带走的那件唐衫，头上戴着一顶草笠，完全遮住了面部。站在郑森的身后半步距离，只低着头，既不往前看，也不东张西望。

郑森侧过身，让开了门，并朝林德点了点头：“一切顺利，人算是接到了。”

陈伯见状，便立刻把他们引了进来，又探头观察了一下，发现四下无人，这才把门重新给关上。

然后，在陈伯的指引下，他们一起来到了商馆最靠里的一间侧室客房。

郑森替他摘下了草笠，露出了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来人约莫六十岁，鬓发花白，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嘴唇干得起皮。

他来到客房的中间，目光缓缓地扫过周围的陈设，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向林德，开口说了一句日语，声音嘶哑，像是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郑森这时候在一旁替林德翻译了一下：“神父是想说，谢谢我们的帮助。”

林德与神父也是微微点头示意，用他那生硬的葡萄牙语回了一句：“不客气。”

神父这时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双手合十，朝着林德鞠了一躬，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了客房角落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就像是一棵已经枯了太久的老树，被重新移栽到了土壤中。

郑森看着他，低声说了句：“我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松浦家的藏屋敷其实也并不安全，所以他……应该有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嗯，今晚就让他好好睡吧。”林德点头应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于是，三人一起走出了客房，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夜风比方才好像更凉了一些，而那棵矮松的枝叶在风里发出了细碎的呢喃声。

郑森站定，终于是长舒一口气，把今晚这一路攒下的紧张感全都卸了下来。

“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按原定计划，明天赶在涨潮之前走掉。”

林德点了点头，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港口方向的点点渔火，又与他关照道：

“听陈伯说，今晚唐通事徐福安还会来一趟商管，你就去好好休息，不必出面了。生意上的事，还是我来和他谈。”林德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哦，对了，还有……在你明天出发前，我会把‘郑森号’维修要用的主桅杆放在船上的甲板上，你到时候上了船就能看见。”

郑森沉默了一瞬，似是有些好奇，但又想起林德与他说过的那些话，于是也就不再追问，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廊下的木阶，被夜露浸润得微微反光，他踩在被夜露浸润得微微反光的木阶上，一步一步，走得也是愈发稳健……

院子里突然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角落里那棵矮松，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于是，林德索性就坐在了松树下的圆桌边上，偶尔喝喝茶，静静地在那等待着……

又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叩击声。

又是两轻一重，跟郑森回来时一模一样。

林德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走到了院门边，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穿着一件深色的汉式直裰，腰间还挂着一只布袋，布袋的系绳上还缠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而那红绳的编法，居然又与颜佬给他的那枚三爪龙纹印章上的系绳是一模一样的。

所谓的“唐通事”，虽然名义上是长崎奉行所的官员，但基本也都是由以前旅日的华裔来担当的。所以，他们的服饰与汉人更接近也就不足为奇了。

“是徐先生？”林德低声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在门外极快地打量了林德一番。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便直接锁定在了林德腰侧的那枚印章上。在确认无误之后他这才进门，并直接开口说了句：

“林统领，颜佬让我带句话给您，他说您到了长崎后，先不急着找人，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