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船长”的真容

林德也不敢多做停留，只管跟着她一起进了门廊。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沉木香和茶香便扑面而来。

里面的陈设比外面的看起来还要精致得多。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方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平整有度。靠墙还摆放着一张深色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乳白色的瓷杯。

角落里，甚至还立着一架烛台，上面插着三根白蜡烛，只不过都只剩了一小节了。

“是四姑娘回来啦？”

一个慈和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一点南洋口音的闽南话。

林德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布衫的妇人正从里间走出来，约莫四十来岁，皮肤有些棕黑，长发直接盘在脑门上。

只见她腰间则系着一件半旧的围裙，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陶锅。

看到林德，她也是一愣，但随即立刻就调整了回来，并立刻转身朝向了郑四子。

什么都没问，只很客气地朝他二人点了点头，把陶锅放在木桌上，便退了回去。

“吕宋来的，能听懂我们的话。”郑四子这时终于开了口，“她在这里也待了有两三年了，自从我来了大员之后，便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你以后就管叫她容嫂就行。”

林德一边点头，一边看着郑四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郑四子进门后，先是很熟练地卸下了腰间的燧发枪，并把短剑一起挂在了房间里的衣架上。又从靴筒里抽出了另一把，放在了桌面上，动作利落自然，就像是每天都要重复的程序一样。

然后，他这才走到椅子边坐下，并顺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德，不经意地说了句：

“站着干嘛？坐啊。”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林德可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德虽还是有些拘谨，但也不想驳了郑四子的好意，于是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依旧是落在对面的郑四子脸上。

在灯火的映

衬下，她可比巷子里看上去更显清瘦一些，眉眼间的那股冷劲还在。

但整个人，却看起来没那么锐利了，反而透着一股被刻意收敛起来的疲惫。

“你打算怎么称呼我？”她先抿了口茶，然后突然开口如此问道，语气倒也还算随和。

林德却是一愣：“什么？”

“切，是个人总得有个称呼吧？”她端起茶杯，似乎是想缓解一下气氛，“总不见得……叫我‘四爷’？”

林德被她这一句给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您？真就‘四爷’？还是……索性依旧称呼你为‘船长’？”

听了林德这么一说，她突然嗤笑了一声，似乎是一种自嘲，又好像是被他这么一句给逗乐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林德一眼，目光在烛火里更柔和了几分。

“我叫‘郑旻’，‘日’字底下加个‘文’，往后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不过记住了，以后千万别给我乱加头衔，更别叫‘四爷’，‘四公子’之类的，听着实在太别扭。”

林德听了，一时若有所思，低声重复了遍：“郑……旻？”

“这名字，是我外公起的，”郑旻说这话时，语气也变得更加的柔和。

“他说……‘大明’的‘明’，太重，所以就给我换了一个同音的。‘旻’的意思是天光微明，一方面是不希望我忘记了‘大明’，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我能像鹰隼一样，不用再被什么东西给拘住了。”

“而且，也考虑到这名字是可男可女，倒可以省得我到时换了身行头，却还得改名换姓。”

林德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意思是你以前也常换衣服？”

郑旻轻蔑地白了他一眼，像是他的这个问题问得多少有些多余。

“废话，我是在皮岛长大的，那是个什么地方？在那地方，我要是穿身裙子，可连马都骑上不去。”

林德一听，不禁是点了点头。

郑旻，日文

旻，虽不算特别，倒也确实干净。只是，这名字不太像个海盗，倒更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给自己闺女用心挑过的。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分明刚刚还在巷子里直接放倒了两个彪形大汉，而且她这一身的血渍，都还在身上没干透呢！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郑旻靠在椅背上，双手很是随意地荡着，那姿势，就像是之前在船上时的习惯性放松。

“反正，我知道你也已经憋了一路了。”

林德笑了笑，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他也就不再客气，直接开口便问：

“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船？”

“切，明知故问，没话找话，不就是昨天夜里咯？”郑旻回答得倒也干脆，就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

“船靠岸后，趁你们都在义寨吵闹，我便偷偷跳了舷梯，藏在码头的一间空茅草屋里了。等第二天一早，那老东西走了，我才出来活动活动。”

“那……郑森他知道吗？”

“他知道，我还在船上时就已经给他留了封信，只说我不想回泉州，让他替我跟那老东西知会一声。”

林德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郑森临走前拍他的肩膀时说过的那些话。——“你若遇到难事，颜佬是你最靠得住的。”

郑森当时虽然没有提及郑旻，但那模样，现在想来会不会也是有一些“托付”的意味在里面？

要不然，他实在想不通，像颜佬这样资历的老前辈，又凭什么会帮助像他这样的生瓜蛋子？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有危险？”

“切，码头就在那么点大，就你那点破事，谁还能不知道？”郑旻又自顾自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要说你胆子也是真的够大，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这才来第一天，就能捅出个这么大的篓子？见过嫌命长的，但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想活的。”

郑旻的这句话，一半是调侃，说得颇为轻松；但另一半，似乎话里话外，还有一些欣赏的意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