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八芝的旗帜

李魁奇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下颌那道浅浅的刀疤，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呵呵，这位小兄弟，真是能说会道啊？！”他转向郑芝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哥，你这是从哪里捡来这么个宝贝？这嘴上功夫倒是一套套的，就是……不知道这手上可有什么真本事？”

郑芝龙没有插话，嘴角却微微扬起，只是弧度极小，旁人轻易也无法察觉。

他同样是看着林德，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一种期待。就像是期待着他接下来还能有些什么表现。

林德自是心领神会，既然是趟了这趟浑水，他就也没准备就此收手。

他朝李魁奇又拱了拱手，语气里重新添了几分恭敬：

“呵呵，让李统领见笑了，在下此前不过区区一个账房伙计。若论刀枪棍棒，自是比不得头领和诸位兄弟的。只不过……在下倒觉得，这商战也是战，道理都是相通的。说到底，无非是用最小的代价，去跟对手换取最大的利益。”

林德这时候又刻意留了一个停顿，微微一笑，上前更挺了一步，朝李魁奇又递了一个台阶：

“当然，李统领方才的这一番慷慨大义之言，小弟也是由衷的钦佩。依小弟看来，李统领既有此心，只要再辅以一些规矩和手段，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届时，将那些个红毛鬼给撵走同时，还能从他们身上大捞一笔，让兄弟们都可以再多分些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德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绕了一大圈，既捧了李魁奇的“大义”，又同时把他给架了上去，顺便还把话题给重新拐回了“靠规矩赚钱”的这一主题上。

而此刻，码头上的氛围，也在林德的这一番“胡搅蛮缠”之下，变得松弛了许多。

原本那几个紧绷着脸皮的兵丁，也都在一旁是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在那纷纷讨论着林德画下的这一块“大饼”。

李魁奇依旧是死死地盯

着林德，不多久，竟忽然是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听着很是爽朗，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他这是在替自己缓解尴尬。

他伸手拍了拍林德的肩膀，力道甚大，大到林德半边的身子都被震麻了一下。

“好！好一张利嘴！”他不再看向林德，改而转身过去朝向了郑芝龙，语气也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江湖兄弟间的热络劲。

“大哥，往后你有这么一个后生托付，看来……大员的这一摊子事，大哥可就能轻松不少咯！”

郑芝龙笑了笑，他知道这一场交锋是时候该收手了。

于是，他选择主动向李魁奇挨近，站在了他和林德的中间，一手搭了一个，像是把两块即将碰出火星的燧石给隔了开来。

“呵呵，都是自家兄弟，说归说，但莫要伤了和气。”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像是压住了浪头的船舵，“魁奇兄弟，你的心思大哥也明白，可大员这边的事，终究还需从长计议。”

“至于荷兰人的事，大哥自有分寸，你就先节制住你自家的兄弟，该立的规矩还是得立。尤其是那些马来人，日本浪人，以后也得多多管教，可不能再让他们在我们的地盘肆意胡来。”

李魁奇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退后了半步，又看了林德一眼。

这一眼，已经没了方才那样的轻慢，反而是多了几分认真。

就像是重新把一件东西放进了一个新的格子里，然后给他贴上了“敌对”的标签。

不过，既然郑芝龙都已经发了话，李魁奇自然也不敢再说其他。只一眼过后，便立刻是收敛了颜面，侧着身迎在最前头带路。

他那步子，迈得是虎虎生风，灰杉之下直接露出了那双沾满了泥浆的皂靴。

他一路上，不时回头与郑芝龙说说笑笑，时常在那追忆过去，唠着家常。声音洪亮，就像生怕外人听不见似的。

“大哥，今日你凯旋而归，小弟已命人在义寨

备下了酒菜。虽比不得泉州的丰盛，可也有些珍稀海货，都是前几日刚刚打捞上来的，恰好，给大哥接风洗尘！”

郑芝龙走在他身侧，步伐依旧稳健，面上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浅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至于冷落了兄弟间的情分。

只不过，林德却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郑芝龙的右手，其实始终都半搭在腰间的枪柄上——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姿态虽然看上去还挺轻松自在，可游走于手背上的青筋，却是分外的明显。

义寨，坐落于大员港的正中间的高地上，夯土筑墙，墙头插着竹制的尖刺，四角各有一座简易的塔楼用于瞭望。

寨门是两根粗大的圆木拼成的，门楣上刻着“义寨”二字。笔画粗犷得很，倒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

林德走在队伍的中段，留心打量着四周。

义寨内的空间比外面要大得多，正中间是一片铺了碎石的演武场，两侧是几排低矮的营房，应该是底下的水手们居住的宿舍。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寨子里点起了十几支松脂火把，人影投在了夯土墙上，在那来回晃动。

不过，要说最吸引林德眼球的，还是要属演武场正北方的那一排竖立着的旗杆。

一共十八根，每一根的杆顶都挂着一面旗帜，旗帜就在那迎风摆动着。

透过昏光，林德眯着眼，盯了好一阵，才勉强辨认出了其中几面。

有绣着“李”字的黑旗，有画着张牙舞爪的老虎的，还有一面底色暗红，绣着银色弯刀的……

“不用数了，一共十八面。”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林德的身边响起，温和且低沉，“是不是已经数迷糊了？”

林德回头一看，只见原来是那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也就是之前在郑家旗舰上见过的那名“郑家公子”——郑森。

“郑……公子。”林德连忙抱拳行礼，却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一套称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