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伪诏攻心箭射城，清流暗作降顺客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慢慢收回带血的食指,在嘴边吮了吮,扯过素帕裹住创口。他面皮净白,下巴长髯修整得体,平日在通政司与文华殿上最重清流威仪,此刻吊梢眼里全是凶芒。

“按下了手印,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光时亨压低嗓音,语调发阴：“当今天子早已失心疯魔,分明是要拉着满朝文武与京城百万生灵一同殉葬!”

“咱们读圣贤书,修的是王道,岂能陪着暴君跳下悬崖?”

围坐的另外五名给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点头附和。

吏科给事中周尔辅看着他，有些害怕:“光兄,天子手里握着神机营的新铳,若是走漏风声,李若琏的缇骑上门,周钟的下场就是咱们的明日!”

“周钟那是蠢!”

光时亨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轻蔑：“周钟当廷劝和,那是拿自己的脖子去试暴君的刀刃。”

“如今大势已去,九门外全是顺军甲士,天命早已移归大顺!咱们行的是伊尹、霍光安抚社稷的万全之事,救阖城生灵于水火,来日大顺朝堂之上,谁敢说咱们是逆臣?”

正说话间,外头高墙之外,突然爆发出密集的弓弦震颤声。

崩!

凄厉的破空声漫天呼啸而来。顺军弓弩手借着床弩与硬弓,把数以万计裹着白绢、塞着蜡丸的长箭,狂风暴雨般抛过城墙,密集砸落进京城大街小巷。

一支长箭穿透暗室前院的薄瓦,滚落在院落青砖上。

光时亨眼里放光,大步跨出门槛捡起蜡丸,拇指用力一捏,里面飘出一张盖着“大顺永昌钦差招抚使”大红官印的檄文。

“开门迎驾者官升三级,私产不侵;负隅顽抗者阖城不留,屠尽九族!”

光时亨双手微抖,嘴角抹过一份冷笑。

他环顾四周,熟练的把散落的十几份檄文叠成长条,直接顺着官靴硬帮塞入深处。

他整了整衣冠返回暗室,反手把门闩死,低声对同僚道:“听见外头的动静了么?顺王攻心如神。这满城军民谁不是在等一个由头?”

“如今大顺的招抚檄文漫天乱飞,只要咱们顺水推舟,这滔天功名与阖府富贵

,顷刻便能落入口袋!”

……

与此同时,东四牌楼长街已是一片沉寂，几个衣衫褴褛的游民手攥菜刀木棍,红着眼扑向门后的麻袋。

“有米!抢啊!闯王进城免粮了!”

喊叫声未落,街角转出一队身披铁甲、斜挎自生火铳的神机营甲士。

领头的旗总面无表情的一挥手掌，两名神机营军汉大步上前,精铁包裹的枪托裹着风声砸下!沉闷的骨碎声清脆刺耳。

领头的游民连叫声都没发出来,鼻梁与面骨便被生生砸烂,瘫倒在血泊中。

另外两人刚要跪地求饶,两柄冷硬的精钢铳剑已然刺穿了他们的咽喉。

“天子口谕:大敌当前,凡私拾逆贼檄文、哄抢米粮、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旗总的声音在空旷街道上回荡,森冷无比。

几名甲士扯过麻绳,把三具尸体倒吊在拒马栅栏上示众。

窗缝后的窥探目光迅速缩回,长街重新归于死寂。

……

北镇抚司地下暗室。

李若琏单臂吊着渗血的粗布绷带,另一只手按住腰间卷刃的绣春刀,单膝跪在湿冷的方砖地面上。

“陛下,六科廊那帮清流给事中动了。”

朱由检静静听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光时亨,兵科给事中。”

“诩不偏不倚的‘铁面谏官’。”

“如今李自成的大炮刚在城外放了两声响,他倒成了第一个给顺贼递投名状的急先锋。”

“回陛下,北司暗桩昨夜已将私宅密道彻底摸透。”

李若琏沉声道,眼里透出杀意：“这帮蠹虫写好了劝进表,更以三千两银子勾连了齐化门的三名守城副千总!”

“约定明夜三更,在齐化门敌楼举三盏白灯笼为号,垂落悬索,放下吊桥,迎顺军前锋入城!”

李若琏叩首到底:“陛下,臣已在私宅外布下两百精锐缇骑!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今夜子时前,微臣便登门拿人,将这六个逆臣连同家小全数拖入诏狱,剥皮碎骨!”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朱由检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李

若琏,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抓六个小卒容易。可抓了他们,能拔得出缩在身后的魏藻德么?”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刺骨寒意:“魏藻德在文华殿上吃了朕的软钉子,但他心里清楚,朕一旦缓过这口气,第一个要斩的就是他这个首辅。”

“如今他不敢自己挑头,便借着六科给事中这把刀,去替他试水温。”

李若琏目光动了动:“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检冷哼一声,眼里满是讥讽:“他们以为自己做的是无本买卖。大明赢了,他们依然是在朝堂高谈阔论的言官。”

“大顺胜了,他们便是开门迎驾的首功之臣。这天底下的便宜,全让他们这群饱读诗书的君子占尽了。”

天子抬手按在李若琏右肩:

“传朕口谕,按兵不动,不可惊了他们的一根毫毛。”

李若琏身子一僵:“陛下,要是齐化门……”

“齐化门换上毕懋康手底下的火器死士,把那三个副千总暗中羁押,调换其心腹家奴,号令照常伪装。”

朱由检眼里杀意弥漫：“明日辰时,朕在武英殿召集六部九卿与六科廷臣,商议‘通款借饷、分封西北’之策。”

朱由检语气平淡:“明日早朝,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长吁短叹,甚至咳出两口血来,给他们看朕撑不住的虚弱模样。”

“朕要给他们把胆子喂肥,给他们开门纳贼的底气!”

“引蛇出洞,方能斩草除根。”天子寒声吐出八个字,“等他们把脖子自己伸进绞索里,朕在挥刀,砍个干净!”

李若琏后背泛起一层冷汗,心下拜服,抱拳应道:“微臣遵旨!布下铁网,静待请鳖入瓮!”

……

次日清晨,文武百官尚未从惊惶中回过神来,武英殿御门大开,天子破天荒坐在了龙椅之上,眉宇间全是枯槁与疲惫。

在群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年轻的天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掌揉着额头,对着阶下黑压压的满朝公卿,问出了第一句话:

“顺军合围九门,国库无银,三军疲弊……诸卿以为,若李自成愿退兵西还,朕割西北全境与之,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