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关宁来书索巨饷，天子挥刀断妄念

乾清宫暖阁里地炉通红，城外风声鹤唳，李自成大军已过昌平，前锋游骑在卢沟桥一带扬起漫天烟尘。

殿门被轻手轻脚推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披甲军官进殿，那人一身关宁铁骑的铁叶皮甲，正是平西伯吴三桂的心腹副将杨坤。

杨坤扑通跪倒在地：“臣，关宁前锋中军副将杨坤，叩见吾皇万岁！”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目光冷漠：“吴三桂的书信？”

杨坤叩头，声音沙哑发颤：“回皇上，平西伯亲笔血书！关外清军十万大军压境，关宁将士苦守边陲，军中已绝粮三日，战马大批倒毙！”

“平西伯愿提关宁精骑五万星夜入卫京畿，只是……无银不拔营！全军开拔进关，需发欠饷、犒赏三军、采买马料，非五十万两现银不可！”

五十万两。

李自成兵临城下之际，关外唯一的野战重兵送来的不是勤王捷报，而是一张勒索单。

暖阁内死一般沉寂。

一旁的张公公谄笑着上前跪倒：“皇爷，老奴斗胆进一言，花这五十万两买大明江山，值啊！”

张公公言辞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贪。

前日夜里，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刚让人往他的私宅送了三千两雪花银与两尊金佛。

只要天子松口，关宁军留在京城的分红便少不了他的一份。

朱由检缓缓抬眼，忽然笑了：“破财消灾？”

张公公以为朱由检软了下来，赶忙连连叩头：“正是破财消灾！喂饱了关宁铁骑，大明就有救了！”

“好一个破财消灾。”

话音未落，朱由检眼底骤然炸开森寒杀意！

御案上的天子剑骤然出鞘！

噗嗤！

顷刻之间，张公公人头落地！

直到人头落地，张公公的脸上还带着贪婪的笑意！

朱由检冷冷看着：“通贼内竖，安敢替关宁做说客！”

一旁的杨坤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剧烈颤抖，几乎是想要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皇帝当着他的面，把一个人直接俄砍头了？！

朱由检眸子一冷，随后抬头看向杨坤，冷笑道：“五十万两？”

王坤顿时头冒冷汗：“陛下……”

“中原百姓易子而食，全为了养你

们关宁军！”

朱由检声音越发冷了：“虚冒兵额，以少充多！如今流贼已逼近芦沟桥，召尔等勤王，不仅不拔营，反而坐地起价！”

“大明的民脂民膏，尽养了你们这帮拥兵自重的白眼狼！”

杨坤身子发抖，立刻求饶道：“皇上饶命！这……这是将士鼓噪，平西伯也是无奈才上书请饷啊！”

“无奈？”

朱由检气笑了，怒道：“李若琏！”

殿门外，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按刀大步跨入，单膝跪地：“臣在！”

“把他给朕拖到午门御道！”

朱由检拂袖大步向外走去：“抬箱子！”

正午时分，午门御道两侧寒风呼啸。

杨坤如死狗般被两名锦衣缇骑架在御道正中，沉重的闷响接连炸开，十名锦衣力士将十口沉重的大漆木箱狠狠砸在汉白玉石阶前。

朱由检立于丹墀之上，挥手下令：“开箱！”

李若琏拔刀劈碎铜锁，抬脚猛踹箱盖！

哗啦——！

尖锐刺耳的撞击声骤起，整整十万两官铸五十两的大马蹄银倾泻而出，如雪崩般顺着白玉阶滚滚滑落。

杨坤瞳孔剧烈收缩。

在辽东，关宁将领为了几万两折色饷银，往往要与户部扯皮半年。

而眼前的崇祯天子抄没成国公府与国丈府邸，手里握着的竟全是成色十足的现银！

朱由检步下御阶，拿起一块银子砸在他脸上，冷声道：“杨坤，看清楚了。”

“这是十万两十足官铸雪花银，不扣你一钱折色！”

杨坤浑身抽搐，声音颤抖：“皇上……皇上的天恩……”

“恩典？这是买命钱！”

朱由检猛然打断，目光如刀：“带上这十万两，滚回山海关告诉吴三桂！这是先赏！三天，朕只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京畿若见不到关宁铁骑的哨探，朕就他家老太爷吴襄的人头砍下来挂上城门楼！”

杨坤如遭五雷轰顶，彻底瘫软。

两日前天子特召吴襄恩赐长白山老山参，京中皆以为是隆恩眷顾。

如今方知，那老山参根本就是锦衣卫动手的标记！

吴襄早已被北镇抚司暗中软禁在府中，成了锁死吴三桂的一枚死棋！

“皇上……平西伯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杨坤拼命磕头，瞬间额头上血色浸满。

“忠心？他若有忠心，宁武关破时就该拔营勤王！”

朱由检冷漠俯视：“现在，带着银子，滚出京城！”

李若琏一挥手，两个锦衣卫直接把他扔上备好的快马，让他带着绝望的消息绝尘而去！

御道上重归死寂。

王承恩捧着温热的白绫汗巾上前：“皇爷，风紧，回暖阁歇歇吧。”

朱由检低头看着那地上残存的血迹，目光落在那汗巾上。

三月，时间越来越少了。

现在拿来擦汗，以后，就是吊死自己的玩意！

只不过，王承恩不懂，这一个唯一被记录在历史上的小太监，什么都不懂。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道：“承恩，记住了。”

“银子买不来忠心，大明的国祚，绝不能押在边镇军阀的良心上。想活下去，只能靠铁与火。”

言罢，天子霍然转身，看也不看阶下血污，径直向内廷工部大库走去。

西南王恭厂。

朱由检一把推开虚掩的侧门，大库内数十具炭炉炽热逼人，长木案上整齐码放着数百根打磨得青亮如镜的枪管，泛着淬火后的幽蓝冷光。

毕懋康正就着昏暗油灯调整最后一具击发机簧，正想着擦一擦时，一旁忽然多了一块洁白汗巾，毕懋康抬眼一看，又惊又喜：“陛下！”

工坊内数十名铁匠纷皇跪地。

毕懋康抹了把脸上的烟灰，独眼里布满血丝，却精芒大盛：“陛下！神机营要的三千杆自生火铳，第一批八百杆已配齐弹药机簧，赶出来了！”

朱由检眼中透出一抹振奋，正欲伸手拿起案头那支簇新的燧发火铳，大库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一名身穿六品鹭鸶补服的官员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是工部主事钱秉忠，他正高举一本泛黄的《大明会典》嚎哭起来：“皇上！万万不可啊！”

钱秉忠以头抢地，涕泪横流：“祖宗成法，神机营自永乐年间便用火绳鸟铳，代代相传！”

“新制火铳靡费巨万，机簧奇巧淫技，绝非圣人之道！祖制不可轻改啊！陛下若强行换装，臣……臣宁肯撞死在这大库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