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访与了断

宵禁的鼓声敲过三遍，长安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街面上只剩下巡夜金吾卫的火把在远处晃动，像几颗缓慢移动的星星。秦怀瑾坐在隐园正房的黑暗中，把那叠纸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崔寅的宅子，在平康坊北边一条巷子里，三进院落，前后两个门，身边常跟着六七个护卫。

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挂了一柄短剑，从后院的暗门闪了出去。

他的脚尖点过院墙，落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落进了水面。他踩着踏虚九步的第四式，从一道屋檐滑到另一道屋檐。底下那队金吾卫举着火把走过他脚下方才站过的地方，没有人抬头。

崔府到了。

三进院落，前后两个门，正堂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东厢房的窗口还透着一线烛光。秦怀瑾落在正堂屋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在屋脊上趴了片刻，感知铺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整座院落——正堂里空无一人，东厢房有人在来回走动，西厢房有人，前院有两个值夜的家丁，后门一个，后院柴房两个。

他数清楚了，一共九个人。加上东厢房那个来回走动的人，应该就是崔寅。秦怀瑾从屋脊上无声落下，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前脚掌再缓缓放下，连袖口带起的风都压住了。他穿过院子，从后窗翻进东厢房，落地的时候衣袍下摆扫过地面，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崔寅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响，猛地回头。

一把短剑已经搁在了他颈侧。剑刃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崔寅的身体僵住了。书从手里滑落，“啪”一声落在桌面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谁？”

秦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剑刃没有收回来。

崔寅攥着扶手的手指泛白：“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你要多少？一千贯？两千贯？”

秦怀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赵厨师的命，你打算出多少？”

崔寅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沉默了片刻：“……你是秦怀瑾的人？是他让你来的？”

秦怀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崔寅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让他开口，问出那些菜的方子。他自己不肯说，我的人下手重了，那不是我本意。”

秦怀瑾的剑刃往回收了一线，又贴了回去：“你下面的人是你养的。你不发话，他们不会动手。好好的商业竞争就好，干嘛要动手杀人呢？你以为你很牛逼吗？你以为是世家大族就没有人敢动你们吗？”

崔寅求饶道：“有话好好说，一个贱奴而已。”。

秦怀瑾继续说：“一个贱奴而已？”

秦怀瑾剑尖微微抬起半寸：“你现在死得不冤了。”

崔寅眼见求饶无用，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意味：“你杀了我，崔家不会放过你。我是分支的嫡子，但清河总部的人不会坐视。你今天能走进来，明天就会有人查到你头上。”

秦怀瑾看着他：“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崔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秦怀瑾的剑光从颈侧划过，快得像一道月光掠过水面。

崔寅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桌面上。书案上的茶杯被他的袖口带倒了，茶水缓缓流出来，顺着桌沿滴落。秦怀瑾没有回头，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想

起一件事——凶手还有该死的管家。他转身穿过院子，在回廊拐角找到了管家。管家正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像是听到了东厢房的动静正要过去查看。他看见一道黑影从回廊阴影里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管家手里的灯晃了一下：“谁——”

剑光已经扫过去了。

灯盏从他手里滑落，摔在青砖上，油洒了一地，火苗在地上蹿了一下又灭了。管家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秦怀瑾低头看了他一眼，收剑入鞘，扫视了一圈四周。值夜的家丁一个也没有出现，他穿过回廊，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前院两个值夜的家丁正靠在门廊下打瞌睡，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秦怀瑾没有惊动他们，翻出后墙，踏着踏虚九步的第五式，把崔府远远抛在了身后。

夜风灌进袖口，带走短剑上最后一点温热。他翻过隐园的后墙，从暗门闪了进去。他在正房换下夜行衣，把短剑擦干净收好，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完。窗外更鼓声又响了一轮。长安城的夜色很深。

第二天清早，崔府后院的鸡叫了三遍。前院两个值夜的家丁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东厢房的门虚掩着，崔寅还伏在书案上，一只手垂在桌沿下面。茶水流了半夜已经干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褐色的印痕。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管家躺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一盏碎掉的油灯在他手边，灯芯烧成了焦炭，油渍在青砖上凝固成一层暗色的薄膜。消息到中午才传出去。一个来送菜的杂役推开后院门的时候喊了三声没有人应，壮着胆子走到前院，看见东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只垂着的手——手腕上戴着崔寅常戴的那串珊瑚珠。他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少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