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希庇亚

希腊世界，公元前406年，波尔德洛米翁月，雅典阿吉纽西海战，大捷。

作为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为数不多的雅典胜，斯巴达大败战役，当消息传回雅典城区，众人无不狂欢。

有桨手刚下船，居民很快就把自己制作的花冠戴在了他们的头上，看着歪歪扭扭，但却没人不喜欢。

在广场上，刚从船上下来的士兵，向围观的人们夸耀着这场战争，描述对方的实力如何强大，我们如何击溃他们。

在得知斯巴达统帅「卡利克拉提达斯」也当场战死，周围立刻爆发了一阵阵欢呼声。

毫无疑问，这些战争的大功臣回来后，必然会得到大家的拥戴以及围观。

但要是一个人，他明明也是士兵，但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和他说话，并且还都对他表示唾弃，那么往往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他背叛了城邦。第二，他是逃兵。

很不幸，希庇亚才20岁，就已经是逃兵中的一员了，并且是战前逃兵，目前在城内也是小有名气。

想象一下，一个跨越了25年的战争，几乎绝大多数的男性都登过战船或者驻扎，他们会有一种自己的“荣耀”。

希庇亚因为失去了这份“荣耀”，在城里的地位堪称一落千丈，连路边的小孩都是斜眼看他的。

若非如此，原身也就不会在自己的家中选择喝下苏格拉底同款毒芹汁自杀，从而让一位后世的穿越者来到这里。

这天一早醒来，希庇亚感觉喉咙酸涩的不行，他从木塌上坐起身，在床边矮凳上拿起一个陶杯，仰头一饮而尽。

水刚进肚，希庇亚的胃就发起了抗议，像是表达自己已经两天没吃过饭的不公。

希庇亚下床，看向桌边那空空如也的木篮，里面一张大麦饼都没有了，只有一块几天没洗的布。

并非是希庇亚没有钱，相反，他有10德拉克马，按照1：6的换算，也就是60奥波尔，足足能买30张精细大麦饼吃。

但问题是……

没人卖。

只要他一去广场买几乎任何东西，总会有人认出来他。

“希庇亚，在场的都是雅典人，一个抛弃同袍、独自逃跑的人是没资格在这的。”

在举城欢庆的背景下，原身的逃兵身份成了希庇亚最大的麻烦。

商贩不卖给他食物，哪怕有，也是报出了一个极高的价格来羞辱的，并不是想诚心

交易。

希庇亚没有理由要求他们，只能找办法挽回自己的声誉，好让自己最起码不被饿死在这个秋天。

但逃兵身份偏偏极难洗刷，在这样极其强调“荣耀”的社会背景里，这个污点几乎会伴随他的一生，还会上法庭，从而失去自己的公民权利。

雅典的公民权利极其重要，比如参加公民大会投票，他们这些公民甚至可以决定这场仗是打还是不打。

现在已经有同行人在收集他逃兵的证据，可能过个几天就要被起诉至法院了。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完全抛弃过去的一切，成为一个“新”的人。

想到这，希庇亚拖过一张四脚矮凳坐在上面，手上是一块蜡板。

这东西构造很简单，四周是木制浅框，中间凹进去涂上蜡，这样的话就可以用尖笔在上面刻字。

好处是写错了可以用尖笔另一头平整的地方擦掉，可重复利用，便宜，坏处就是只能练习用，不能当成保存和传播的载体。

真正可以发挥作用的“纸草”，希庇亚暂时还买不到，声誉太过差了，而且还很贵。

就以他现在的身份来说，想要赚钱无疑是一件困难的事，哪个雇主会雇一名逃兵呢？

这10德拉克马就是希庇亚全部的存款了，要省点花，并且快速找到赚钱的办法。

现在刚来这里，希庇亚决定先练习写点希腊字母，虽说自己穿越前是专门研究古希腊的博士，穿越后记忆也得到了加强，但知道和写出来是两码事。

所以这两天希庇亚一直在往上面写点什么寓言、哲学问题，写好了后再擦下去，练习写下一个。

这次写，却出现了点不一样的，比如现在自己面前那泥砖墙上面的窗户，正伸进来一个好奇的脑袋。

来人大约20岁出头，带有深色卷发、短须宽肩，穿着名叫希顿的无领白色长衫，露出半边肩膀，此刻他的眼睛里露着奇怪的神色。

“啊，希庇亚？你会写字？”

“从哪见得我不会写？”

“这一路来，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你不会写字，平常说话也很粗鲁，但现在来看却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你当了逃兵后的变化有点大。”

希庇亚继续在蜡版上练习，没有再次看他。

“在我失忆之前，我们认识吗？”

“并不认识，我是从你在阿哥拉买面包的时候，才知道了你，一个逃兵在睡了一天

一夜后突然像换了一个人，这很值得观察。

不过你真的失忆了吗？别人都说你是装出来的，为了不承认自己是逃兵。”

这点上，希庇亚没有骗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只知道自己是希庇亚，刚从战争中逃回雅典，其他的人脉关系是一概不知。

“别人说的一定正确吗？你之前说我的变化有点大，假如我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么逃跑的是我还是他？”

“你的身体还在这，那你肯定还是希庇亚。”

这次，希庇亚没有回答他，专心在蜡板上写下自己练习的寓言。

一个很莫名其妙的人带着几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过来，这让希庇亚不是很想和他进行交流。

卷发青年见希庇亚不说话了，从门洞那边探过来，想看看这个从来不识字的希庇亚在写什么东西。

“希庇亚梦蝶？”

他看到这么一个寓言，忍不住的读了起来。

“过去希庇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它穿梭在狄俄尼索斯的葡萄藤间，落在一串熟透了的葡萄上，吮吸着葡萄的汁液，这实在太惬意，让它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希庇亚。

突然间醒来，他惊讶的发现自己仍是希庇亚。不知道是希庇亚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希庇亚。”

希庇亚说：“如果你要看的话，那就不要出声。”

那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却又再次把整篇寓言从头读到尾，眼里多了些什么。

“我只是有点惊讶，一个两天前还不识字的帮工学徒，怎么会突然写出这样一篇寓言出来。”

他想了想，接着说：“我感觉你在写你自己。前提是你真的失忆了，并且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我能想到，这将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和寓言，你介意我和苏格拉底分享一下吗？就是那个在「阿哥拉」会问人奇怪问题的怪老头。”

苏格拉底？

这个名字希庇亚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不过在如今的雅典，苏格拉底还远没有后世那种地位，正如眼前青年说的，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是怪老头。

于是，希庇亚问道：

“在这之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是必然，我叫「阿里斯托克勒斯」，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也是苏格拉底他们经常称呼我的。”

“什么名字？”

“柏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