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秋宴前起暗流

朱靖泽抬眼看去，来人约莫四十余岁，一张方脸沉敛无温，下颌线条硬朗，并不像寻常内官那般阴柔。

他一身石青色暗纹内官袍服，袖口规整，周身收拾得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眼窝略深，看人时目光沉沉，不笑亦自带几分审视的冷意。

太极宫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

朱靖泽心中立刻对上了号。

此人在太极宫中是仅次于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的二号人物。

管着外臣公务、藩府往来核查，是父皇延景帝面前真正的实权内官。

原著里，贾琏为抹平王子腾的亏空，五更天登门拜访。

这位裘都检全都避而不见，其架子之大，拿捏分寸之准，可见一斑。

“奴婢裘世安，见过越王千岁。”

裘世安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声音亦是沉稳厚重。

“裘公公请起。”

朱靖泽亲自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他面上挂着得体的温润笑意。

自然没有本朝士大夫对宦官那股子根深蒂固的洁癖。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官僚罢了。

能爬到裘世安这个位置的，其心智手段，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内阁大学士。

裘世安直起身，那双细长的眼飞快地在朱靖泽脸上扫过，随即将一卷黄绫诏书双手奉上。

往日里素以冷面示人、对任何人都只维持着不卑不亢的他，此刻对着这位新晋的越王，脸上竟难得地挤出一丝笑纹。

“圣上有旨，请王爷接旨。”

朱靖泽整了整衣冠，领着潘世安与刘国庆二人，跪地听宣。

裘世安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着皇长子吴王朱靖昭入吏部观政，皇次子楚王朱靖安入礼部观政，皇三子齐王朱靖钺入兵部观政，皇四子越王朱靖泽入户部观政……”

“……观政期间，可随部行走，旁听诸司议事，查阅卷宗，然不得擅下论断，干涉部务。自即日起，每日卯时，随百官参与朝会，以习国朝典制。钦此。”

朱靖泽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

“有劳裘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他起身，依旧是那副温润谦

和的模样，“大半，吩咐下去，设宴款待公公。”

裘世安那张方正的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连连摆手：

“王爷厚爱，奴婢心领了。只是宫里还有差事，实不敢耽搁。”

他嘴上说着推辞，脚下却未挪动分毫。

朱靖泽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有话要单独说。

他使了个眼色，崔承安立刻会意，引着几个宫人退了出去。

正厅之内，只剩下朱靖泽与裘世安二人。

裘世安环视了一圈这气派非凡的正厅，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王爷这府邸，当真是集北地规制与江南园林之大成，气象万千。可见陛下对您，是何等的厚爱。”

朱靖泽只笑了笑。

裘世安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殿下，再有十来日，便是中秋佳节。宫中夜宴，按例是要赋咏月诗的。您诗才冠绝宗室，不知可有准备？”

朱靖泽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面色沉敛的宦官。

延景帝身边的几个大太监，他都有所了解。

夏守忠性情圆滑，颇爱收受下面人的馈赠；

而眼前这位裘世安，则以冷硬务实、不近人情著称，凡事只讲利害，不看情面。

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与自己闲聊其他。

他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朱靖泽心头不解，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含糊应道：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公公谬赞了，不知有何指教？”

他心里却十分笃定。

难道，在这方没有苏东坡的世界里，还能有人和他这个宿慧者比咏月诗？

裘世安似是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他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有所不知。今年的中秋宫宴，太上皇他老人家，可是看得极重。”

“奴婢还听说，北虏也来了人，这些时日，正频繁往大明宫里走动，也要参加今年的宫宴呢。”

“哦？”

朱靖泽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严肃起来。

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量可不小。

清廷的使节，来了大明，不去拜见当朝天子延景帝所居的太极宫，反而频频出入退位

太上皇所居的大明宫？

于理不合，于礼不通！

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在清廷眼里，大明真正做主的人，依旧是那位太上皇？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已带了一丝寒意：“敢问公公，清廷来人，究竟是谁？”

裘世安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名字。

“其中一人，殿下想必听过的。”

“清廷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纪昀。”

朱靖泽瞳孔蓦地一缩。

纪晓岚？

他脑中下意识闪过前世那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

可随即便被他自己否决。

纪晓岚籍贯直隶河间府献县，确是清廷治下。

其人文采盖世，主编《四库全书》，乃是清廷公认的文坛泰斗。

只是其人品行，与前世影视剧中那个诙谐正义的形象，却是相去甚远。

“公公口中所言一人，莫非另有旁人？”

朱靖泽心中清楚，裘世安口中的“其中一人”，另一人断然不会只是随行的普通清廷仆从。

定然另有分量不轻的要人。

裘世安微微颔首，神色愈发郑重：

“余下那位殿下或许不曾听闻，身份反倒更高。乃是大清当今乾隆帝第十一子，成亲王爱新觉罗・永瑆。”

朱靖泽面色再是一凛。

前世熟读史书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人。

这位皇子一身文才冠绝一众清廷宗室子弟，尤以书法造诣最为卓绝。

日后更是足以与刘墉并肩齐名，成为当世第一流的书法大家。

平日里行事素来低调内敛。

他还有位一母同胞的弟弟更出名一些，便是爱新觉罗・永琰。

不出两年便要登基即位，也就是日后的嘉庆皇帝。

一位文名赫赫的天家皇子，一位堂堂从一品文坛巨擘。

竟都亲自跑到大明来参加一场中秋宫宴？

朱靖泽用脚后跟都能想到，其目的，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祝贺佳节。

只是此事尚不需他费心筹谋。

眼下要斟酌的，却是明日入部事宜。

也不知那传闻早已千疮百孔的户部，究竟是何等光景。

明日，倒要亲自见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