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奉母名满天下惊闺阁，宝玉莽闯梨香院

又过了数日。

当今四皇子为母妃所作的那首《奉母》，在有心人的刻意推波助澜之下，已如一场春风，吹遍了整个关中。

长安城内的文人墨客，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对这首诗进行着剖析与品评。

从用典的精妙，到格调的考究，再到其中蕴含的拳拳赤子之心，无一不被反复咀嚼，而后化作一声声惊叹。

就连街头巷尾那些大字不识的贩夫走卒，也都在口口相传。

他们虽说不出什么“老莱衣”的典故，却都从说书人那唾沫横飞的嘴里，得出了一个最朴素的结论：这位四殿下，是个天大的孝子。

一时间，不知多少深宅大院里的闺阁少女，都对这位年方十六，据说样貌倜傥俊俏的皇室贵胄，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梨香院中的薛宝钗。

闺房内，一炉冷香丸的清冽药气幽幽散开，混着窗外透进的淡淡花香。

薛宝钗正临窗而坐，指间捏着一根细针，在一块素白的绢帕上穿引。

绷在小圆撑上的，是一头踏云而来的麒麟，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图案的边角，则预留着一枝墨兰与几朵团云的位置。

麒麟，瑞兽也，主贤德，兆贵子，是德才兼备、前程远大的象征。

这方帕子，她绣得极慢，也极用心。

只是今日，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听兄长说起过，今日乃是钦天监择定的吉日，是四殿下至关紧要的日子。

细针落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从白皙的指腹上沁了出来，落在素白的绢面上，格外醒目。

“哎呀，姑娘！”一旁侍立的莺儿见状，惊呼一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自家小姐的刺绣功底，在整个贾府后宅都是数得着的。

平日里闭着眼也不会出错，今日怎会扎到手？

莺儿手脚麻利地取来干净的棉纱，小心翼翼地为宝钗按住伤口，嘴里不住地念叨：“都怪这针，忒不长眼了。”

宝钗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她索性将那小圆撑搁在一旁，目光投向窗外那几株梧桐，怔怔出神。

自那日指婚之后，她便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这位未来夫君的消息。

虽说只是指婚，尚未走三书六礼，可当着太上皇、皇上、太妃、皇后的面定下的事，便如铁板钉钉，再无转圜的可能。

对于将礼教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薛宝钗而言，从那一刻起，那位四殿下，便已是她此生注定的归宿。

只是这位殿下，确实低调得有些过分。

她原以为，既已展露锋芒，必会乘势而起，却不想，对方依旧窝在撷芳殿，仿佛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人。

谁曾想，他竟会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凭一首诗，名满长安。

那首《奉母》，她已反复看过多遍。

其格调气象，与她们这些女儿家在闺房中所作的那些伤春悲秋、风月无边的诗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堂皇的、开阔的格局。

诗中不见半分辞藻堆砌，字字句句却都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真挚，与一种生于天家的、不容置喙的堂皇。

这才是皇子手笔。

正思忖间，院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嗓音：“宝姐姐！宝姐姐可在？”

屋内主仆二人闻声，皆是面色一变。

莺儿反应最快，几乎是脚下生风，一步便跨出了房门，张开双臂，将那道风风火火冲到近前的身影，稳稳当当地拦在了门外。

“宝二爷安好，”莺儿屈膝福了一礼，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语气也比往日硬了几分，“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这可是姑娘家的闺房。

搁在往

日，这位宝二爷年岁小，又是府里凤凰蛋般的人物，闯也就闯了。

可如今不同，自家小姐已被指给天家，是未来的皇子侧妃，这规矩，自然要比从前严上百倍，断不能让别的男子随意进出了。

贾宝玉见又是这个伶俐的丫头挡在门外，那张面若满月的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也不与莺儿多做分辨，只立在门外，扬声向里唤道：“宝姐姐！四皇子作的那首诗，偏生叫林妹妹瞧了去，她自个儿躲着落泪，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肯止。你二人素来情分最厚，劳烦快同我去宽慰宽慰她才是。”

屋内的宝钗听见这话，一双水杏眼微微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位林妹妹，心思剔透，才情卓绝，确实是个世间少有的灵秀人儿。

平日里，两人也颇为投契，时常一处看书下棋，如今她伤心至此，于情于理，自己都该过去看一看。

可……与贾宝玉这般成双入对地过去，终究不妥。

这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便有了计较。

她并未起身，只隔着帘子，用她那一贯温润平和的语调，缓缓开口：“宝兄弟，你先别急。”

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味道。

“想来林妹妹丧母未久，见了这咏孝之诗，触景伤情，才忍不住悲恸。只你我二人前去，恐难开解。”

门外宝玉闻言，一张圆润面庞登时愁云更重，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处？”

屋内宝钗语声依旧从容平缓：“不妨将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一并请来，众人相伴一处，人多了，热闹些，说说笑笑，那股子愁绪，自然也就被冲淡了。”

贾宝玉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

他双手一拍，脸上愁云尽散，满是钦佩与欢喜：“对啊！还是宝姐姐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寻她们！”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阵风般，转身朝着院外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