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没学到他爹的魄力，只学到了他爹的架子

陈氏族长看到村长，大概就猜到是因为陈清文的事儿。

他赶紧把人请进屋，倒了杯热茶，又让媳妇先出去，他们两个说话。

关上门来，村长也不含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开门见山：“清文的事儿都拖了这么多天了，我从三叔那儿打听到，清文马上就要去府城读书了。你看，这事儿陈阿福他们两口子不张罗，那是不是咱村里给张罗一下？”

陈氏族长可没有他爹当年办事儿那么敞亮。

他爹老族长在的时候，说一不二，二两银子说拿就拿，从来不磨叽。

可陈氏族长没学到他爹的魄力，只学到了他爹的架子。

村长的提议，他先为难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眉头拧着：“照理说，就算村里不张罗，族里也该张罗一下，毕竟我们族里上一个秀才还是前朝……只是这庆贺的席面该怎么摆？这银钱从哪儿来？”

陈氏族长说这话当然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陈清文中了秀才，就能享受四十亩田地免交田税。

他们老陈家一共才四亩地，那剩下的三十六亩，自然能分配到村里、族里。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谁家挂上去，谁家就少交税，年底就能多剩粮食。

陈氏族长手里不是没有银钱。

陈氏一族的族人其实不少，只是在杏花村这边只有两三户，其他人都分布在周围的村落。

陈氏一族的祭田、义田、学田加起来有上百亩，每年只要有富裕，他还会继续买地增加田产。

所以老族长当年才能拿出二两银子给陈清文交束脩。

但族里的银钱其实也省不下，田税、祭祖、修桥、铺路、恤孤、恤嫠……各种费用都不少。

虽说这族田租谷是公产，不是各家分红，不能随便拿出来分给各房。只有散胙肉、科考赏银、济贫属于发放，但银子入了族长的手，再往外拿，就不那么容易了。

村长一看陈氏族长那个样，简直跟陈老汉如出一辙，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他在心里头骂了一句娘——要是老族长还在，陈家的事儿又怎么会闹成这样！

老族长那个人，说话算话，办事

敞亮，说给清文发米就发米，说给清文出束脩就出束脩，从不含糊。

可老族长一走，陈氏族长接手才不到一年，清文的米就断了，束脩也没了。

如今人家都考上秀才了，族里连个屁都不放，像什么话！

“老陈，”村长把茶碗搁下来，语气沉了几分，“你们族里的学田都有四十多亩地。

这学田的收入本就是用来办族学、奖励入泮、中举、登科、立旗杆、挂匾额的钱，还有给你们陈氏考生科考的程仪。

我要是没记错，你们陈氏好像百十来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秀才吧？老族长当年在的时候，说的可是族里按月给清文发米，供他读书。

可是老族长才走了不到一年，你这个米就断了吧？如今人家都考上秀才了，你这个学田的孳息，还打算留着下崽？”

陈氏族长的面子挂不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村里不是也有学田么！”也没见你贴补陈清文半文钱！

村长当即冷了脸。

村长不姓陈，姓张。张氏一族可比陈氏一族大得多，杏花村里张姓占了八户，陈姓只有三户。

村长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陈氏族长心里头发颤：“老陈，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银钱你们不想出，自然村里可以出！不过这银钱若是村里出了，那清文名下挂的免税田，自然也是村里的！”

“那怎么行！清文可是我陈家的人！”陈氏族长立马不乐意了，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撑着桌沿。

莫说是杏花村里姓氏复杂，且说他们张氏一族都占了八户。

要是真按照村长说的来，那免税的好事儿还不都落到老张家头上！

凭啥呢！

陈清文姓陈，不姓张！

陈氏族长算着，就算请上三天流水席，一天的费用有二两也就差不多了，再说那陈阿福两口子也不能一文钱都不出。

咬咬牙，他站起来，进屋取了五两银子，搁在桌上：“这席面的钱，当然是我们陈氏出！”

村长略带鄙夷地扫了一眼小银锭子，也没接，把那五两银子推回去：“你拿着吧，跟我去一趟镇上。”

“做啥？”

“当然是找清文啊！”村长站起来，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干了，抹了抹嘴，“我刚才跟三叔说好了，让他在村口等着。”

从陈氏族长家出来，两人一路走到村口。

三爷爷的牛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上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村里的婶子大娘，挎着篮子背着包袱，看样子是要去镇上赶集的。

村长和陈氏族长也上了车，照样交了车钱。

三爷爷甩了甩鞭子，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牛车上了村道，往镇子的方向走。

车上这些人就跟村长拉话。张婶子第一个开口，嗓门又亮又脆：“村长，这是干啥去啊？”

村长坐在车辕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哦，我进镇子找咱们清文。这不是清文考上秀才了嘛，村里就琢磨着咱们是不是也热闹热闹，顺便让清文回来，给这些后生小子们传授一下读书的经验。”

陈氏族长心中不满，心说明明说好了是我们陈氏族里出钱，这咋就成了村里张罗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车上这些人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说起来了，压根没给他插嘴的空档。

“要说清文这孩子可真是福相，你看那长的，我就没见过谁家孩子常年在地里干活儿，还能长得那么白净细肤的！”李婶子把篮子往膝盖上一搁，两只手比划着。

“可不是咋的！清文那孩子，有福，人品又好——还能给咱村里带来福气呢！”张婶子接嘴。

“你是说晚晚吧？那姑娘可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当年救她的只有清文一个，可是人家有什么赚钱的路子都跟咱村里人说！哎村长，之前上山摘菌子，你家也赚了不少吧？”另一个婶子凑过来问。

村长笑着摆了摆手：“松毛菌那次没赶上头一茬，我老婆子在家里叨念了好几天。后来乌灵参和苦菌子的事儿，我老婆子都是听着信儿第一时间上山——别说，还真采摘了不少！要不然我也不能把俩孙子都送去镇子上读书啊！”

“哎呀村长，你送的是哪家书院啊？可别是清文以前读的那家吧？我听说那家可是看人下菜碟，咱清文以前就是因为拿不出束脩，成绩明明是第一，却进不去甲字班呐！”张婶子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压得不够低，车上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