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 章 李世君的困顿

叶吉卿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那个竹下正三找到老头子头上，愿意给一个缉私队长的位置。”

“那个于扬都说了让你主持缉私队，他给你打下手，你却推辞了。”

“现在到了香港，你又想办法钻空子往日本人身上贴。如果你当初接受了缉私队长的位子，现在还用愁吗？”

李世君敲敲桌面，有些气恼道：“那时候我哪知道金陵会丢啊？我想先看看形势的，谁知道这件事情就错过了。”

叶吉卿冷哼一声，“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前次和郑小姐打牌，他说那个于扬把常宇青的新亚酒店买下来了，这件事情上海滩不少人知道。”

“常宇青的新亚酒店唉，那个于扬以前就是个码头混子，这才当了几个月的缉私队长，就能出手买下新亚酒店。可见那个缉私队长的位置有多肥。”

李世君摇了摇头，放下报纸。

“缉私队是个肥差，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肥。他买下新亚酒店，是因为老头子用自己的产业做了抵押，给他贷款买的。”

他在上海的消息渠道，比叶吉卿在牌桌上知道的多多了。

“那老东西可真够偏心的，这是把于扬当儿子养了吧？”叶吉卿噘着嘴，翻着英文报纸。

“哼，你以为老东西是好心吗？”李世君冷笑一声。

“那栋楼的房契在老头子手里，说是还完贷款还给于扬，等还完了贷款，这栋楼要不要得回来还两说。”

叶吉卿想了想，按照季荣卿的做事方式，于扬很可能就是白打工的命。

“要我说，我们就去上海投奔老家伙，凭他的面子找个差事还不容易吗？”

“不！走老头子的门路上限不高。”

李世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

李世君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日本人这仗打得不顺，才更显出我的用处来。他们需要懂中国的人，懂上海、懂南京那些弯弯绕绕的人。”

“我从前在那边做过事，那些关系，那些人脉都是日本人急需的。”

“你从前在中统做的那些事？”

叶吉卿打断他，“你从前还做过共产党呢，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领事馆那扇门，你敲了多少回了？清水书记官见你一面没有？”

李世君的脸色更难看了。

清水董山。

日本驻沪领事馆书记官，他在香港搭上中村丰一时，中村曾给他写过一封引荐信，让他去上海拜见清水。

可他从香港寄出的信，石沉大海；托人带的口信，对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再无下文。

他手里没有像样的见面礼，拿什么去敲人家的门？

“我总会有办法的。”

李世君咬着牙说，“国党那边，老蒋的人在香港也有活动，我递过几次话，意思是想重回那边效力，可他们……”

他冷笑一声，“他们嫌我身上有污点。”

“笑话，我从前替他们卖命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污点？如今倒清高起来了！”

叶吉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香港的街景，洋人的汽车、华人的黄包车混在一处，嘈杂而热闹。

她背对着李世君，声音不高不低：“你在香港这一年，哪样事情如意过？打牌输钱，做生意蚀本，连去领事馆递个信都要看门房的脸色。你从前在上海，好歹还有人叫你一声‘李先生’，如今呢？”

李世君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火起，却又发作不得。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香港是个势利的地方，没有钱、没有地位，连茶楼里的跑堂都懒得对你笑。他从南京逃出来时带的那点家底，早就坐吃山空了。

“你以为我不想翻身？”

他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阴鸷的狠劲，

“我在等。日本人在华中的仗打得越胶着，我这种人就越值钱。”

“上海那边，租界里的各方势力，谁不想要一个熟悉内情、能跑能说的人？何况……”他顿了顿，目光闪动，“我跟中村领事的关系，旁人可不知道。只要他肯替我说一句话，比我自己跑断腿都管用。”

叶吉卿转过身来，直视着他：“那你打算拿什么去见中村？人家会白白替你说话？”

李世君沉默了。

这正是他心头最痛的地方。

他巴结中村丰一不是一日两日了。

刚到香港过了一个月知道金陵丢失后，他几乎隔两天就往领事馆跑，送古董、送情报、送各种小道消息，中村照单全收，却始终不给他一个明确的承诺。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中村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眼线，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他手里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军事机密，没有政治内幕，没有能撼动局势的人脉。

仅凭一张嘴和几封旧信，换不来复出的台阶。

“总会有的。”李世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

“台儿庄这一仗，日本人吃了亏，他们一定会调整战略，一定会需要更多熟悉中国政情的人……到时候……”

叶吉卿没有再追问。

她太了解他了。他嘴上说着“总会有的”，可眼神里的焦灼和空洞骗不了人。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等，只能盼着时局变化，盼着日本人忽然想起他这号人来。可这一年来，除了中村领事偶尔召他去问几句话，赏几顿饭钱，再没有别的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爆竹声，是码头那边有人庆祝台儿庄大捷。

李世君被那声音惊了一下，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嘴角抽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打得好啊。”他低声说，语气古怪得很，像是赞叹，又像是诅咒，“打得好……中国人总算赢了一回……”

叶吉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从前在上海滩风光的男人，如今困在香港这间租来的公寓里，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他想着复出，想着东山再起，可手里既没有国民党的委任状，也没有日本人的承诺书，只剩下一肚子不甘和那些早已过时的旧关系。

“你要是真想走日本人的路，”叶吉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就别光想着中村领事那一条线。也从老东西那边用点力气，好歹先找个差事干着，往上爬的事情慢慢图谋。”

李世君回过头来，看了她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