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8章 孙玉珍

方士杰依言坐在毛人凤对面的椅子上，只有小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将他们锁定孙玉珍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原本第一条情报让他们也把怀疑范围画的很大，但是昨天另一条情报的出现，让他们瞬间把目标缩小了很多。

这两条情报在程序上有一个共同的必经之处。

‘大行动’的电报译出后，毛人凤批了"待呈局座"的签注，连同原件一并交回机要室做归档前的密件登记。知更鸟小组解散的命令也是从机要室签发，走同样的归档登记流程。

两件事都经过了同一个人。

档案科二组的文书孙玉珍，负责密件归档前的"摘要登记"。

她的工作流程是：接到密封件后，拆封，摘录文件标题和密级，录入登记簿，然后密封移交档案室入库。

她只接触标题和密级，不接触正文内容。制裁常宇青的原件封面上标了"行动草案·密"和"孤舟"。知更鸟小组解散命令的封面上标了"小组解散令·知更鸟·密"。

一个登记员，每天经手几十份文件，她只需要扫一眼封面标题就能完成登记。但她如果想把这两个标题记下来，只需要多看一眼。

毛人凤对此推测很是赞同，上海宪兵队对“大行动”的反应来看，根本不知道具体内容，否则制裁常宇青也不会闹到现在这般大的场面。

第二条信息同样模糊，只知道知更鸟解散了，但是不知道具体内容，否则封林和报务员必定会暴露。

他们现在处于‘静默’状态，那份文件中写得清清楚楚，日本人如果知道了文件的具体内容。是不会有耐心用他们钓鱼的。因为‘静默’的暗子，下次唤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天天花人力物力盯着他们，日本人脑子有病才会那么做。

“这种文件标题，不是她一个人能看到，你们锁定他的最终证据是什么？”毛人凤问道。

这种文件进出档案室，经手的人不会低于三人。

方士杰微微一怔，继续说道：“报告里面的监视记录上面我都写了。”

“孙玉珍每天的工作极其规律，早上八点前到岗，从机要室取回前一日待登记的密件，在二楼靠里的独立小房间里拆封、摘录、登记、封存。她中午去食堂吃饭，饭后绕着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散步十五分钟，然后回来继续工作。下午五点准时下班，步行回局外家属区的宿舍。”

“没有异常。没有深夜滞留，没有可疑的社交，没有多余的会面。”

“孙玉珍每次散步时都走同一条路线，从食堂后门出来，绕过一片冬青灌木，经过一堵爬满藤蔓的旧院墙，再从配电房后面转回来。这圈路走完正好一刻钟，她像是在掐着表走路。”

“我的人没看到她跟任何人有接头的迹象。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仔细推敲过她的行动路线后锁定了那片灌木。让人悄悄检查了那片冬青灌木丛。在第三株冬青根部土层里翻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铁盒。盒子里是一张小纸条，上面记录着几条情报。”

"南京·捕雀行动·待批。"

"长江布防调整·蕲春至武穴段·未定。"

"北平站新联络人代号·螺丝刀·待确认。"

毛人凤听完冷汗从后脊梁沁出来。

这些纸条上的信息没有一条是完整的机密原文，全部是孙玉珍从文件封面上摘录的标题片段。但一个人如果长期收集这些"碎片"，交给日本人的情报分析人员拼凑，足以勾勒出军统整体行动的大致轮廓。

常宇青和知更鸟只是她递出去的几十条碎片中的两条。

“盯紧那个地方，务必挖出来取情报的人。”毛人凤激动的差点站起来。

孙玉珍的身后，可能藏着一条大鱼。

……

汉口家属区的宿舍楼是旧式砖木结构，走廊里铺着松动的木地板，人走在上面吱呀作响。

孙玉珍的屋子在二楼最西头，一间七八步见方的小单间，窗子朝北，夜里能听见隔壁纺织厂女工下夜班的脚步声，轧轧轧地从楼下石板路上碾过去。

她躺在床上已经三个多钟头了，还没睡着

。

褥子底下压着一张从《申报》上剪下来的招聘广告，香港一家洋行招中英文打字员，月薪法币四十五元。

她把那张剪报翻出来看过无数遍了，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四十五块，够她带着宝儿和母亲在香港租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够买每天两顿热饭，够给宝儿抓那些贵得要命的中药。

她想离开武汉，离开军统，也离开日本人的控制。

可现在她不能去。

她走不了。

孙玉珍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一个凹坑，她闻到上头残留的樟脑丸味道，又闻到自己的头发里那股像是三天没洗的油垢味。

她其实每天洗头，但最近老觉得身上脏，洗也洗不干净的那种脏。

手指上沾过机要室密件封皮上的浆糊，那些浆糊干了之后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又像是黏在手上的血浆，怎么搓都搓不掉似的。

她想起今天中午放出去的那张纸条。

上面写的是"北平站新联络人代号·螺丝刀·待确认。"。

这会儿她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那份通知的封面上有一个红戳，戳上印着"阅后销毁"四个字。她当时心跳快了几下，但手没有抖，登记完了，封口，转给档案室。

这个‘螺丝刀’是个什么人她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北平。

“日本人没那么神，不可能就凭一个代号就能把人找出来，哪有这么容易就能把潜伏的军统揪出来的。”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希望日本人不要因为她提供的这点情报，就把这个‘螺丝刀’找出来。这个人也许跟她一样，有个需要治病的女儿等着他，也许他的后面有一大家子等着他去养。

在这种乱世中，这个‘螺丝刀’如果被捕，可能后面坍塌的就是一个家庭。

她最近几天的生活，就像是行尸走肉，每天伴随她的是恐惧和懊悔。她知道军统的家法严苛，也无数次想过去自首。可是……

宝儿的药，还有十二天就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