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还于旧都

上计文书有很多内容，郡内所有事务都会包含，一般都是秋收之后计报，会先报到公府，公府确认后再交到尚书台。

目前的公府当然是刘备这个丞相。

其实刘备这个丞相有很多人不认，因为不合规制，毕竟大汉废丞相改三公已经两百年了。

刘备往各个军头那里发文催他们计报粮税，就是为了看他们的态度。

“丞相，北地传来的计报文书，述职状称扬武将军李傕尚未完成秋粮征收，且有数万流民去往泥阳，请求将北地秋粮就地用于赈济。同时还说北地太守赵融已从流民中征发民夫，准备运送花草奇石入长安以助修葺宫舍……”

诸葛亮拿着两份文书说道：“两份文书都署了北地上计游楚之名，但是两份文书中游楚的签名笔迹不一致。”

计报的同时也是秋查述职，计报书其实是很多份不同的文书。

计报书是郡内全年的各项数据，包括郡内人口构成、军事部署、官吏配置、赋税徭役、刑狱治安、灾祸祥瑞等等各项事务，内容很多。

涉及军事调动、人口流动和大规模物资转运的，更是必须详细写清前因后果，从哪出发、途径那些地方都要清清楚楚。

传到朝廷前会多方审阅，会有很多人签名盖章，比如太守、郡丞、郡都尉或驻防部队负责人、负责报到朝廷的上计吏等等。

文书内容是多部门共同完成的，多个简牍字迹不同很正常，但如果是签名不一致，那当然就不正常了。

这其实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小问题，因为大家更关心的是文书本身的内容。

李傕其实不是北地郡的官员，但他目前驻扎在泥阳，也就被视为了驻防部队长官——现在实控北地郡的就是李傕。

北地太守是赵融，字稚长，这太守是董卓任命的，曾是西园八校尉之一。

此人出自陇西赵氏，和董卓是同乡。

目前的北地郡文书，刘备的重心肯定是放在李傕身上的，而诸葛亮却关注到了上计吏这种小角色签名字迹不同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刘备想了一会，问诸葛亮：“北地有多少民夫要入长安？”

诸葛亮翻了翻另一份简牍：“五千人。”

这数据看起来没问题，修葺未央宫和为平定凉州筹备军需粮草之事，确实是尚书台向各郡通传的。

李傕刚和段煨打完仗，泥阳有流民是正常的，至于把秋粮就地用于赈济流民……这显然是李傕不想被卡脖子，想把粮食自行留用。

但征发民夫到长安支援未央宫建设，这也算是一种积极态度。

秋收之后的农闲时间本就是最适合征调民夫的时候，而且从流民中征发民夫也是以工代赈。

如果仅看计报，显然是很合理的——无论从目前李傕的处境还是其心态，都是正常的。

刘备转头问贾诩：“游楚何许人？文和可认识此人？”

“不熟，但听说过，游楚是冯翊频阳大户，其父游殷在关中很有名。”

贾诩回答：“游殷曾是杨太尉辟用的掾属，前年任职北地功曹时，被胡轸以纵兵不法之罪斩首。”

“这是个冤案？”

刘备现在也很了解贾诩了，只要贾诩主动讲故事，那多半是有点隐情的。

“确实是冤案，胡轸与游殷有旧隙，纵兵劫掠的其实是胡轸，游殷向董司空举告胡轸，却被胡轸诬杀。张既与游殷有旧，游殷曾托付张既照顾游楚。”

贾诩点头：“游殷死后一个多月，胡轸便患病致目盲，临死前曾自语说是游功曹魂魄找其寻仇……此事关中人皆传，还称游殷死后成了鬼神，游楚也因此被举为计吏。”

“患病致盲，遇见鬼魂？想必是游楚向其寻仇吧……”

刘备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游楚和胡轸之仇与李傕有何关系？这两份文书……”

“既然是游楚的名字字迹不同，那就有一份不是出自游楚，此文书是在害游楚，也是在害李傕。”

贾诩摇头道：“丞相，游楚一个人可没办法向领军上万的大都护寻仇……”

“……之前是李傕帮游楚谋杀了胡轸？”

刘备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胡轸若是不死，李傕郭汜都难以出头。”

“未必是李傕，但很多人都觉得此事与李傕有关……”

贾诩解说着关西的情况：“原本董司空以胡轸领三辅之兵，胡轸死后，李傕成了关西大将，受益最大……而董司空治下，太守是没有实权的……”

当初董卓的地盘原本可分为三个部分。

京兆以及京畿地区是董卓自己直辖的，并州由牛辅负责，雍凉由胡轸负责。

当时牛辅和胡轸是外姓中地位最高的人。

胡轸在南阳被孙坚击败后，董卓将其调往了三辅，此后袁术退兵，董卓攻占南阳，便让张济驻兵南阳。

不久胡轸‘病逝’，李傕得以监管扶风，势力大增。

董卓担任司空时，原本试图与豪门士族交好以获取助力，因此其治下诸郡太守全都出自世家名门。

比如三辅，京兆尹原本是韩馥，但实际掌权的是董卓的长史刘艾。

右扶风名叫王宏，出自太原王氏，但李傕才是扶风的实际负责人。

左冯翊叫宋翼，出自扶风宋氏——灵帝刘宏首任宋皇后的家族，而郭汜之前是驻军冯翊的。

王宏和宋翼其实一直都在长安，根本就没去赴任。

但让这些人做两千石只是安抚和拉拢，董卓自己明白，这些名门世家和他不是一路人，不能让他们得到实权，因此让手下各部校尉监管诸郡。

实际上各郡军政都是由各个校尉掌控的，收税也由各校尉负责，太守的职权大体上也就只剩下察举了。

各校尉、都尉监管各郡，各部军司马则分别监管各个重要大县。

这就是一种另类的军政府，兵头实控郡县，但名义上的太守县令等官职给了名门世家。

其实这也是用了另一种方式抄刘备的作业，刘备那边本质上也是军队监管地方。

但这种作业真的不好抄，刘备这边的相互监查和军纪管理等细节董卓没能抄到。

由于董卓手下各部的军纪大多都不好，地方上被兵头们劫掠，然后便引发了大问题——最先出状况的是牛辅管理的并州，随后不久董卓便被刺杀。

毕竟用军队管理地方，带来的最直接的负面效应就是地方士族的反抗。

兵头以收税为由大肆劫掠，越是豪门世家就越难受——兵头们可没那闲工夫去找黔首的麻烦，他们都是找大户人家收税的。

刘备那边没搞过劫掠都有那么多豪族起兵反抗，何况董卓这边是明摆着纵兵劫掠，当然会引发‘豪族起义’。

站在并州士族的立场上，他们联合南匈奴举兵对抗牛辅，把牛辅的部队赶出了并州，这大概也能算是一种维护家乡利益的‘起义’。

毕竟立场不同，而且牛辅‘收税’的时候下手确实黑。

袁绍冯巡等人的谋划只是个引子，董卓被谋杀，根子上还是各豪门世家对董卓的政策不满，如果三辅士族没有害死董卓的心思，刘艾等人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得手。

但军头监管郡县的方式，对兵头们而言确实是很舒服的——又不用担治政责任，又可以纵兵打劫揣到自己兜里，而且还是合法打劫。

也正因为如此，董卓确实得到了麾下所有将领的爱戴，各部为他报仇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毕竟他们依然想维护这种兵头政治。

所以直到现在，董卓余部各将依然各自掌管着地方，各郡太守全都缩在长安当吉祥物。

只是现在兵头们的地盘被他们自己重新划分了一次。

比如李傕，反攻长安后他把老家北地一起监管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刘备入长安后，也有很多吉祥物太守蠢蠢欲动，到处勾连密谋。

张白骑都来回报过一次，说长安馆舍与东市官邸昼夜人来人往灯火不绝。

但目前暂时还没人来找刘备，估计全都有点左右为难——投刘备他们确实不乐意，可目前的形势，如果不投刘备似乎也没地方可投。

而且，如果他们不投刘备，等刘备收编了李傕郭汜等部，依然以兵头管理地方，那这些豪门士族可就真痛苦了。

所以他们肯定会争取拿回太守本身的职权。

这都是正常的，有矛盾才好办，如果铁板一块，反而是没法消化的。

李傕这时候应该是不会乱来的，刘备已经明确下诏表示不许私下征伐了，李傕刚刚才受了大损失，还不至于在这时候自找不痛快。

眼下段煨看起来已经‘投靠’了刘备，李傕或许会担心刘备帮着段煨对付他，但越是担心，在此时就越会主动向刘备示好。

“李稚然此时应该无心修葺宫舍，想来此事应该是北地太守赵稚长有心试探丞相。”

刘备转头：“试探？”

“李稚然等人攻入长安后，各郡太守皆惧身死，一直在无声无息的串联。”

贾诩解释道：“如今丞相来此，又使段将军效命于朝廷，赵稚长或许以为丞相有心助段将军除掉李稚然……李稚然本就惴惴不安，若处置不当，李稚然或许会因此背离朝廷。”

这事贾诩早就提醒过，李傕和段煨有私人恩怨，无论偏向哪方，都会导致另一方以为刘备要与其为敌。

其实刘备并没有偏帮段煨，而且贾诩已经去过李傕军中劝慰，但李傕仍然心中不安。

原本刘备打算先从郭汜樊稠等人着手，最后再去安抚李傕。

但现在看来，最先蹦跶的却是另一群人。

“文和，此事你以为当如何应对？”

刘备问道。

“那五千民夫肯定不是民夫……若放他们进长安就太危险了，还是派人阻截吧。”

贾诩面露苦笑：“但若是派兵阻截，关中就难以和平接收了。”

“不对……请段忠明去阻截吧，这事恐怕不止各郡太守串联那么简单，应该也不是为了害李傕……”

刘备叹了口气：“这些名门出身的太守若要争权，在朝堂相争其实比战场更有利，但他们却选择了战场……那就不是简单的争权了。”

贾诩眉头紧皱：“丞相之意，这是外敌？”

“我等带天子仪仗千里而来，总会有贼人闻着味的。”

刘备点头：“内斗太久，给了外敌机会啊……可此时长安未定，人心浮动，我等需要助力……开大朝会，宣布迁都，给所有人加官进爵，把他们全都召到长安来。”

……

五天后，长安的第一次大朝会。

这朝会是在长乐宫前殿举行的，也多亏董卓修缮了前殿，要不然还真没合适的地方。

刘协再度以天子身份出现在皇位上，宣告迁都长安。

不过并没有改元，只是封赏了各领军之将。

李傕、郭汜分别加封拜镇西、镇北，只是没有封侯。

樊稠、李蒙、王方等人皆领中郎将。

曹操拜征西将军，段煨拜安西将军。

都是西，这意味当然很明显。

安西将军段煨将奉命征讨凉州，一应事务皆与段煨之前提出的平定凉州计划一致。

征调民夫，搭设浮桥，在各支流与渭水交汇点建营寨，调三辅粮食入长安。

其实此时各兵头都不会听从刘备调遣，眼下除了本部人马之外，勉强值得信任的，还真就只有段煨。

至少段煨没有别的心思。

李傕当然对段煨作主将不服，但在朝会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刘备当然是封无可封了，刘备的部曲也没有加官进爵，这不是为了功劳而封赏的，这是为了安抚。

原本的各个太守以及朝臣将会重新拟定官职，刘备让各官员都去各自举荐——也是为了安抚，同时也是拖延，免得他们在这时候搞破坏。

杨彪的罪名只字未提，而且杨彪果然在朝会上诉苦，说家无余财无法修葺未央宫，只能为陛下进贡粮食和美人聊表寸心。

同时，杨彪自领舍弃都城雒阳之罪，自请去职。

这都是意料中的事，刘备甚至夸赞杨彪忠公体国，免其司徒之职，改任太常，让杨彪处理百官官职之事。

这其实是因为司徒与丞相职权冲突，丝毫不影响杨彪的实际地位，而且百官本来就只听杨彪的，刘备索性让他们自己举荐。

反正他们没兵权，而且实际任命必须通过丞相。

朝会刚结束，刘备便宴请李傕郭汜等人，将他们一起请入了馆舍：“诸君可知道有人要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