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全城的水缸

第一口井在城隍庙后头。

井台是石头砌的，边上有一圈很深的绳痕。

赵闲站在井边往下看。

水离井口三丈，黑得看不见底。

"打一桶上来。"

护卫打了一桶。

水是清的。

赵闲让人把水倒进一只白瓷碗里。

碗底没有沙。

他把碗端到日头底下看。

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说不清的东西。

"王爷看什么。"柳三变问。

"看水有没有毛病。"

赵闲让人搬来一口干净的铁锅，架在庙后的空地上。

"把井水倒进去，熬。"

"熬到什么时候。"

"熬干。"

火是现搭的。

半锅水熬了一个多时辰，熬到只剩锅底一层。

赵闲把锅端下来，等凉。

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白。

他用指甲刮起一点，摊在白纸上。

白里混着极细的、发黄的小粒。

"郑大夫。"

郑大夫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这东西不该在井里。"

"是什么。"

"看不出。"

"看不出，就是说它原本不在这儿。"

"是。"

赵闲让人把这口井封了，先不用。

他又去了第二口、第三口。

三口官井，熬干之后，锅底都有那层白。

不是一口井的事。

"这城里的水从哪儿来。"赵闲问。

"官井六口，私井三口。"郑大夫说，"官井人人都能打，私井是三家大户的。"

"

那么全城喝水的，喝的是六口官井。"

"是。"

赵闲把那三口井的水凑在一起。

三处的水，锅底是一模一样的白。

"柳三变。"

"在。"

"你去买缸。"

"买缸？"

"全城的缸。"赵闲说，"水缸、酱缸、腌菜的缸，只要能盛水，全买。钱不够就赊，赊不动就押东西。"

柳三变张着嘴。

"王爷，得要多少口。"

"有多少买多少。"

那一夜，城西的街上摆了三百多口缸。

有大有小，有的还带着咸菜味。

赵闲让人把缸一口一口刷干净，摆在街当中。

子时，他站在街心。

"倒。"

护卫抬缸，一缸一缸倒。

水泼在街上，顺着街沟往下淌，把土冲成了泥浆。

"出城挑水。"

城外的河在东南，离城三里。

二十个护卫，加上柳三变临时雇的三十来个挑夫，分批出城。

来回一个时辰。

第二天早上，柳三变来回话。

"王爷，缸满了。"

"几趟。"

"夜里六趟，早上四趟。"

"人呢。"

"什么人。"

"城里的人，喝上新城里的水没有。"

"喝上了。"柳三变说，"缸摆在街上，谁家来挑都行。"

第三天，棚子那边那个妇人找到赵闲。

她的围裙在手里擦了又擦。

"王爷。"

"怎么了。"

"昨天夜里，"妇人说，"棚里没死人。"

赵闲没

出声。

"前天走了四个。"妇人说，"昨天一个也没有。"

"水喝上了？"

"喝上了。"

妇人走后，柳三变把这三天记的数摊开给赵闲看。

棚里的死者：第一天十一，第二天九，第三天四，第四天零。

"王爷，这是好事啊。"柳三变说，"你怎么脸色比前几天还难看。"

"因为太快。"

"快还不好？"

"水是三天前换的。"赵闲说，"三天之内，病人好了一半。"

"那不是更好。"

"柳三变。"赵闲说，"天灾不会这样。"

他把那口铁锅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锅底这层白，井水里有，河水里没有。"

"所以呢。"

"所以这几口井，是有人一勺一勺掺进去的。"

柳三变的脸白了。

"掺的东西，毒性不烈。"赵闲说，"喝一口不出事，喝十天病倒，喝一个月人就没。"

"方子治不好这个。"

"因为这不是病。"

秦霜站在门口，把枪靠在墙上。

"王爷，谁会往井里掺东西。"

"谁不用出门，就能看着全城的人喝下去。"赵闲说，"谁还得能天天进城出城，不叫人问。"

"崔家。"

"先不说是谁。"

赵闲把铁锅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

"柳三变，我买缸那天，全城的缸都肯卖。"

"是。"

"只有一家不卖。"

"哪一家。"

"崔记堂后头那个院子。"赵闲说，"三十二口缸，一口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