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门板

棚，是第三天动的工。

地方就选在城门外，窝棚区和官道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地基不用打，雪地铲平就行。

柱子、梁、桌案，全是"借"来的——窝棚区那些拆下来的门板，驿站里闲置的旧料，还有何知州派人送来的十车官木。

开城那天早上，何知州亲自把那张新告示送出了城。

告示是黄纸黑字，写得端正：

"雍州有疫，疫从水起。水须煮开方饮。凡发热泻利者，出城南棚，棚中医治，不问来路，不收一文。"

告示在城门口贴出来的时候，城墙上、城门洞里，站满了人。

有人念，有人听，有人哭着往城南跑。

三天之内，窝棚区清了。

能走的，进城入了粥棚；愿回乡的，领了路引和三天干粮，结队南归；病重的，一百一十七人，进了新棚。

新棚分三区。

发热的进热棚，泻利的进泻棚，咳嗽咯血的进痨棚——三棚隔开，中间隔着二十步的雪地。

雪地就是墙。

棚口的正梁上，什么都没挂。

有逃难来的老妇，在棚口站了半天，仰着头问阿豆："小先生，这棚里供的是哪路神仙。"

"不供神仙。"阿豆说，"供开水。"

老妇听不懂，可她还是进去了——她的孙子烧了两天，在热棚里，一碗一碗地喝着温的盐水。

开棚第一夜，

死了三个人。

都是拖得太久的。抬出去的时候，掩埋队已经候在棚外，石灰撒下去，埋进城西新辟的义地。

第二天早上，棚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小木牌，钉在正梁上。

是罗老先生写的，字歪歪扭扭：进门先喝开水。

赵闲看见了，没摘。

"这算什么。"一个棚里帮工的汉子说，"庙里有匾，观里有号。咱们这儿，就一块'进门先喝开水'？"

"就这个。"赵闲说。

"够吗。"

"疫里头，"赵闲说，"人最想听的不是神仙的名字，是一句'到了这儿，死不了'。"

"这块牌子，就是这句话。"

那汉子似懂非懂，点头走了。

走的时候，他自己顺手把牌子上落的一捧雪，掸了。

第七天，热棚里走了第一个活人。

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泻了六天，眼睛都凹进去了。阿豆守了他一夜，盐水一勺一勺地喂，喂进去多少，就守着看多久。

天亮的时候，孩子睁开了眼，说的第一句话是："饿。"

热棚里当值的十几个帮工，呼啦一下围上来。

没人欢呼。

就是互相看，看着看着，有人就哭了。

哭得最凶的，是头几天说要摘牌子、问"够吗"的那个汉子。

孩子被家里领走的时候，回头朝棚里看了一眼。

看见的是那块木牌，和一个站在木牌底下的人。

那人朝他摆摆手。

"回家去。"赵闲说，"路上，喝开水。"

当天夜里，那个汉子又来了，手里拎着两块新刨的门板。

"赵先生。"他把门板放下，"我木匠出身，家里原是打棺材的。"

赵闲看着他。

"疫里死人，头一样缺的就是木板。"汉子说，"我那铺子里的存货，全数抬来了，三十多块。"

"你不忌讳。"

"忌讳。"汉子挠了挠头，"可这几日在棚里帮工，看得明白——忌讳是给活人心里搭的墙。墙里头困着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手脚。"

"我这些板子，与其在铺子里发霉，不如在这儿拼成桌案，救人。"

赵闲让人把木板收了，记在册子上：城西王木匠，门板三十七块，借，疫后奉还。

"不是捐。"赵闲特意说了一句，"是借。疫好了，我原样还你，还的是新板子。"

汉子愣了一下，笑了。

"行。"他说，"那我等着还。"

第二日，木匠铺的存货拉来时，木匠自己扛着最大的一块，走在头里。

有人问他怕不怕晦气。

他指着棚里的孩子说："晦气是没能救活的人。能救活的，都是福气。"

这话当天就在棚里传开了。

后来写进《药录·疫》卷的，正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