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集 再兴轻敌陷天罗，血战八千残卒归

杨再兴点齐三万西曜步骑，天色微明便拔营开拔，大队人马旌旗招展，滚滚朝着城北宽阔主干道行进。行至中途一处高坡，他勒住战马，横枪立于坡顶，环顾身后三万披甲将士，声如洪钟传遍全军：“探马回报，云漳城内李泌与史万岁心生嫌隙，将帅不和，正是我西曜破敌的天赐良机！今日这一战，我等务必大胜一场，打出西曜儿郎的冲天士气，一举压制云漳城北防线！”

三万将士闻言齐齐振甲高呼，呐喊之声震彻山野，人人心中满是必胜之念，眼中只盯着前方开阔大道，只顾催马向前，从头到尾不曾留意干道两侧幽深连绵的密林，更不知三万南鼎伏兵早已隐匿林间，静静等候他们踏入死局。浓密的枝叶遮蔽住伏兵的身形，林间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轻响，没有半分人马动静，三万将士的呼吸尽数压到最低，兵器牢牢握在手中，只待约定的杀号响起。

大军行至干道腹地开阔之地，前路战鼓轰然炸响，尘土漫天翻涌，史万岁亲领两万南鼎正面兵马列阵拦于道中，刀枪如林，旌旗层层排布，死死封住前路。两军相距百步对峙，杀气冲天，战鼓节奏越来越急促，沉沉鼓声敲击在每一名士卒心头，地上黄沙随着鼓点微微震颤。史万岁一拍战马，挺长枪冲出阵前，厉声喝令邀战。

杨再兴恃一身勇武，又见敌军兵力少于己方，心中更是骄纵，当即策马挺枪直冲上前，两骑于大道正中往复盘旋厮杀，枪尖相撞的金铁轰鸣不绝于耳，震得二人虎口阵阵发麻。两股巨力相撞的瞬间，细碎火星自枪刃接触之处四溅飞散，枪上赤红的枪缨受猛烈震荡疯狂翻飞飘舞。史万岁枪法沉稳内敛，招招以守代攻，格挡、卸力、周旋滴水不漏，不贪强攻，只一味牵制拖延；他手腕巧妙转动枪杆，每一次架开杨再兴猛击之时，都顺势斜划枪锋，试探找寻对方招式之中的破绽，战马四蹄不断碾转挪位，始终与对手维持稳妥的交战距离，不冒进、不贪功。杨再兴心中急于速胜，枪势狂猛霸道，银枪上下翻飞，挑、刺、劈、扫连环而出，时而直刺心口，时而横削马颈，枪风卷动周遭尘土漫天飞扬。他每一次出枪都倾尽浑身膂力，枪尖破空发出锐利的呼啸之声，枪杆重重震荡，连身下坐骑都跟着微微一晃，招招务求一击便分出胜负，一心想要数合之内便将史万岁斩落马下。

二人缠斗百余回合，战马四蹄不停踩踏地面，脚下黄沙被马蹄刨得四处飞溅，地面踏出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蹄坑。黄沙裹着汗水糊满二人面庞，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胸前战甲，粗重喘

息声此起彼伏，额角青筋隐隐绷起，手臂肌肉因为长久挥舞长枪微微发酸发抖，却始终难分高下。杨再兴数番猛攻都被史万岁从容化解，心中焦躁更盛，一声怒喝，俯身贴住马颈，长枪自下向上猛然撩挑，直奔史万岁肋下软肋；史万岁眼疾手快，横枪向下硬挡，“当”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在马鞍之上一晃，借着这股反冲力道勒马向后急退数步，堪堪躲开这一记杀招。

下方步骑早已冲撞在一处，惨烈鏖战正式拉开帷幕。阵后大鼓擂得如同惊雷，南鼎与西曜两方步兵齐声嘶吼，迈开沉重的步伐，持盾握矛向着对面全速冲锋。脚步声汇成滚滚闷雷，数千双脚掌踩踏地面，扬起漫天黄尘。距离不断缩短，前排盾兵将厚重铁盾斜举护住身躯，肩背顶住盾牌后沿，肩膀肌肉紧绷，待到两军相接的一瞬，数以千计的铁盾狠狠撞在一起，“嘭嘭”的撞击声响连成一片，巨大的冲撞之力将最前排不少士兵震得连连后退，有的人脚下不稳直接向后栽倒，当即就被身后涌上来的同袍裹挟。长刀劈砍甲胄碎裂，长矛互刺血花四溅，战马两两对冲，相互冲撞践踏，甲胄碰撞脆响、兵士嘶吼痛嚎、兵刃折断闷响混杂成团，大地震颤不休。双方兵士舍命相搏，前排盾兵结硬墙死死抵住，盾牌缝隙之中不断探出短刀劈刺对手的手足；后排长矛士卒三人一组轮番突刺，长矛越过盾墙缝隙狠狠扎向敌方士兵胸腹，刺中之后立刻抽回，再由下一人接续刺出，阵线来回拉扯，死伤不断叠加。倒地的伤兵被往来奔跑的脚步肆意践踏，凄厉的惨叫淹没在震天的厮杀里面，不断有士卒倒下，后方的人便立刻补上空缺，依旧死死顶住敌方的攻势，没有半分退却。

正当两军正面绞杀难分难解之时，干道左右两侧山林骤然爆起震天喊杀，三万南鼎伏兵一齐冲杀而出，漫天箭矢如滂沱暴雨倾泻而下，直直覆盖整片西曜军阵。箭矢穿透铁甲、扎入皮肉之声接连不断，毫无防备的西曜士卒成片栽倒在地，顷刻间便折损八百余人，阵脚瞬间大乱。前路、两翼、后撤之路尽数被伏兵封死，三万西曜精锐被困宽阔干道之内，进退无路。

此时史万岁策马从两山林中间隘口冲出，立于两军正中，望着慌乱失措的杨再兴放声冷笑：“杨再兴，枉你一世英名，竟看不出城楼争执乃是我与军师定下诱敌之计，今日深陷天罗地网，我看你如何脱身！”

一句话入耳，杨再兴浑身剧震，心中瞬间恍然大悟，前番探子回报的将帅不和全然是演戏，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李泌精心布下的圈套。滔天悔恨与怒火

一齐冲上心头，可眼下三面敌军层层合围，大局已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双手攥紧长枪，枪杆被握得微微作响，胸中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干道虽可容纳六万大军铺开，奈何伏兵四面挤压，西曜军阵型顷刻崩碎。南鼎重甲盾兵步步推进，盾牌肩靠肩连成密不透风的铜墙，一步一步缓缓向前碾压，不给西曜士卒重整阵列的机会；长矛手分层突刺，一层刺罢一层接续，枪尖如同无边密林向前压去；山林高地伏兵居高临下持续放箭，弓弦嗡鸣不绝，箭支络绎不绝飞向拥挤的西曜兵群。受惊战马四下狂奔冲撞，不少战马身上插满箭羽，疯狂四处乱窜，无数负伤士卒惨遭马蹄碾踏。泥土被血水浸透，低洼之处积起暗红血洼，断枪残刃、破碎头盔、丢弃的战旗铺满整条主干道，尸骸层层堆叠，一眼望不到尽头。不少西曜士兵兵刃折断，便徒手与南鼎兵士扭打撕扯，抱摔在地互相啃咬肉搏，沙场惨状触目惊心。

杨再兴一边与史万岁走马缠斗，一边分神照看麾下全军，眼见将士成片倒下，心中痛如刀割。周遭到处都是西曜士兵临死之前的悲号，遍地都是自家儿郎的尸首，那一幕幕景象刺得他心口阵阵抽痛。他猛地一枪逼退史万岁，枪尖带着淋漓鲜血划出一道猩红弧线，纵马冲入乱军之中，长枪横扫八方，枪尖染遍鲜血，往来冲突间连斩十余名拦路南鼎小将，枪起便有人惨叫倒地，枪落便破开敌方甲胄，于层层包围圈中反复撕开狭窄缺口，为残兵搏出一线生机。若不是杨再兴一身冠绝两军的绝世武艺拼死开路，三万西曜将士定然尽数覆灭，无一人能够活着离开此地。

血战自正午厮杀至暮色垂落，夕阳的血色余晖洒遍惨烈战场，地上血水反射出惨淡的红光。三万西曜精锐死伤两万两千余人，遍地尸骸难分敌我。杨再兴浑身沾满敌人的鲜血，战甲之上遍布数道深浅不一的刀枪划痕，战马亦是满身血汗，喘息不停。杨再兴环顾四周，身边尚能持械站立者仅剩八千余人，个个满身血污，不少人身负创伤，兵器残缺不全，心知无力再战，当即传令所有残兵聚拢一处，合力冲击包围圈西侧防御薄弱之处。

史万岁并未催动全军追击，只令山林伏兵以箭雨远程牵制，放缓合围之势。杨再兴率领八千满身血污、身心俱疲的残兵，一路浴血奔逃，冲破层层阻拦，狼狈不堪地退回西北西曜大营。出征前全军意气风发、扬言大胜扬威的豪言，与此刻残兵垂头丧气、折损惨重的惨状形成刺眼至极的反差，西曜北线经此一战遭受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