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集 潜师夜袭北营，双将旷野争锋

平梁邑西南城门处，上万川冥兵士来回奔走，搬运砖石、木料、泥浆，全力修补此前战事损毁的城墙，动静闹得极大，丝毫不加遮掩，特意让西曜往来探查的斥候尽收眼底，以此制造城内兵力尽数困于守城、无力主动出击的假象。城头上人来人往，木槌夯击泥土的咚咚声响隔着旷野都能够隐约听闻，兵士们高声呼喝着传递建材，砖瓦石块被源源不断抬上残破的垛口，不少百姓也被征调过来协助劳作，人喧物动，一派忙碌的景象，全然不像是暗中要调遣大军出城劫营的模样。城外山林的阴影之中，数名西曜斥候伏身在灌木之后，目光牢牢盯住西南城门的一举一动，将眼前这番忙碌景象默默记在心中，打算待夜色降临便返回北营，把所见所闻禀报给房玄龄。

亥时已到，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寂静无声。铅灰色的云层遮蔽住天上星月，旷野之间只有阵阵微凉夜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庞万春亲领三万川冥精锐，悄悄自西南城门出城，人衔枚、马裹蹄，不发出半分喧哗，马蹄踩踏在泥土之上也仅有微弱闷声，一路借着夜色与地势掩护缓缓潜行，队伍绵延数里，人人握紧手中兵器，神色肃穆，径直抵达苏定方驻守的西曜北营之外。

立足营前，庞万春勒住胯下战马，抬手遮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抬眼仔细打量前方北营寨防。木构寨墙高高耸立，寨墙之上巡夜的西曜士卒来回走动，营寨外围挖掘有深深的护营壕沟，沟底布下尖木拒马，一座座帐篷连绵排布，四座高大的粮草营寨坐落在整个营区的后侧，轮廓在暗夜之中清晰可辨。庞万春看清布防之后，当即沉声传令：“即刻分出三千兵马，绕至营侧，寻那四座粮草营寨，尽数纵火焚毁！”

麾下将领领命，不敢耽搁，点齐三千轻兵，个个身携引火之物，压低身形立刻绕道奔赴后方粮囤。

不多时，北营城头值守的西曜哨卒借着微弱的夜光一眼望见密密麻麻的川冥大军正向着营寨逼近，心头骤然大惊，当即狠狠敲响示警铜锣，“铛——铛——”急促的锣声划破深夜的安宁，哨卒连声呼喊：“敌兵来袭！速速整军御敌！”

锣声一响，北营之内瞬间骚动起来，沉睡的西曜将士闻声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披甲执械奔往寨墙各处就位。营内西曜守军全部依托寨墙、护壕死守，城头的弓弩手迅速列好阵势，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雕翎箭铺天盖地压向营外川冥士卒。川冥兵士高举厚重木盾层层叠叠挡在身前，盾面相互靠拢连成一片坚固的盾墙，脚下踏过荒草碎石，甚至踩着同伴的尸骸稳

步向前推进，双方隔着一道壕沟激烈对峙交战。箭矢交错纷飞，扎入盾牌、甲胄、泥土之中，发出噗噗的闷响，兵刃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壕沟内外血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遍地皆是中箭倒地、负伤哀嚎的士兵，战况惨烈无比，两边人马都折损惨重。川冥士兵前仆后继向着寨墙逼近，西曜守军依仗地利死死阻拦，每往前推进数步，都要付出数条性命作为代价。

鏖战片刻，厮杀的喧嚣始终没有停歇，一名传令骑兵不顾四处横飞的流矢，奋力冲破漫天箭雨与乱军，战马的铁蹄踏过满地血泥，策马奔至庞万春身前，语气沉稳禀报：“庞将军，西曜四座粮营皆已燃起大火，焚毁粮草的任务已然完成。”

庞万春听闻此言，急忙调转马头向后望去，只见北营后方的天际已经被赤红火光所染红，滚滚黑烟扶摇直上，熊熊火舌在夜色之中肆意翻涌。庞万春望着后方冲天火光，心中满是自得，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冷笑自语：“人人都说房玄龄智计无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西曜粮草尽毁，不出半月必然全军退走，传令三军，即刻撤军回城！”

三万川冥大军听闻号令，阵型缓缓调转，骑兵压后，步军在前，井然有序朝着回城主干道缓步撤离。将士们虽经历一番恶战，心中却因为焚毁敌营粮草而生出几分得胜的快意，只盼早日回到平梁邑复命。队伍行至回城大路中段，道路两侧便是幽深茂密的山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影沉沉，一股肃杀之气悄然弥漫开来。就在此时，两侧密林之中骤然战鼓轰鸣、号角齐鸣，震耳的鼓声与悠长的号角冲破夜幕，两万西曜伏兵齐齐冲杀而出，刀枪如潮水一般从山林之内涌出，层层叠叠堵死前后所有退路，将三万川冥人马死死围困在旷野道路之间。

苏定方一身银甲，在火光映照之下泛出冷冷光泽，持枪策马，立于伏兵阵列最前方，朗声大笑：“庞万春啊庞万春，我家房军师早已料到你今夜前来劫粮，营中粮草早就尽数转移别处，你烧的不过是空营。”

庞万春闻言满脸不屑，厉声喝道：“休要拿空话诓我！”

话音未落，一名川冥偏将策马狂奔而来，战马跑得气喘吁吁，神色慌乱，说话磕磕绊绊：“报、禀报庞将军！那四座起火粮营只是外层铺干草伪装，内里半分粮草都无，如今火势已经被西曜兵士全部扑灭！”

庞万春怒火攻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紧握长刀怒喝：“好你个苏定方，好你个房玄龄，设下圈套戏耍我军！”

话音未落，庞万春双腿猛夹马

腹，手提阔背长刀策马直冲苏定方，两侧伏兵同时合围上前，川冥将士也知晓已然身陷绝境，红着眼拼死反扑，整片旷野瞬间厮杀成一片，士卒混战、主将单挑双线同时铺开，震天杀声响彻整片荒野。

地面之上，无数川冥与西曜兵卒纠缠扭打在一处。川冥刀盾兵两两一组，盾牌相撞发出震耳的闷响，短刀伺机劈砍刺扎；西曜长矛手三人成列，长枪不断突刺，枪尖轻易刺穿单薄甲胄，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泥土之上。四散奔逃的战马四处冲撞，不少倒地未断气的伤兵直接被马蹄碾过，痛苦的惨叫此起彼伏。断裂的长矛、卷刃的短刀、残破撕裂的军旗散落一地，脚下泥土被大量血水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次交锋都有人重重栽倒，两军阵线来回反复拉扯，谁都不肯退让半步，短短片刻便又添无数死伤。负伤的兵士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有的奋力挣扎想要爬离战团，有的只能在遍地尸骸之间发出微弱的**，黑夜之下，旷野已然化作一处人间炼狱。

旷野中央，苏定方挺长枪策马迎面迎战庞万春，两匹战马四蹄翻飞，铁蹄刨起混着血水的泥土，转瞬便缠斗在一起。庞万春天生臂力雄浑，手中长刀裹挟凛冽劲风自上而下猛劈，刀锋破空带出呜呜声响，直劈苏定方头顶要害；苏定方横枪稳稳格挡，枪杆与长刀相撞炸起漫天刺眼火星，巨大的冲击力道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胯下战马受不住冲击连连后撤两步。不等苏定方稳住马身，庞万春手腕翻转旋身横刀横扫，锋利刀刃径直削向苏定方腰侧，苏定方急忙猛地勒马侧身躲闪，手中长枪顺势朝前急刺，枪尖寒光凛冽直逼庞万春咽喉。

庞万春急忙低头堪堪避开致命一击，长刀反手狠狠撩击枪杆，一下将长枪磕偏，两骑再度盘旋对冲，一招一式尽数朝着心口、脖颈、小腹等致命之处攻去，短短片刻两人已然交手数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庞万春刀法悍猛狂烈，攻势连绵不绝不留半分喘息余地；苏定方枪法灵动沉稳，攻守兼备滴水不漏，二人缠斗愈发凶险，各自甲胄之上早已溅满敌我双方的鲜血。

下方兵卒厮杀愈演愈烈，不断有士卒成片倒下，旷野间尸骸越积越厚；上方两员猛将马战缠斗不休，招式凶险步步紧逼，盔甲碰撞的脆响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在旷野回荡。周围的士兵下意识避开二将交手的核心地带，却又被周遭的混战裹挟，只能拼尽全力与身旁敌人搏杀。寒风吹过战场，卷起地上零星的碎布与断箭，远处北营方向还余下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烟，飘荡在沉沉夜幕当中，整场大战正打到最为惨烈焦灼的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