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大清忠良多

秋扫胡酋如刈草，六盟蹄踏鼠子嚎。

焚旗诱得獞奴聚，一炮糜烂万腥臊。

成衮扎布望着对面前出的大军，以及那些如同蝇虫一般骚扰厌烦的准格尔骑兵，昨夜写好的诗句，此刻略显沉吟的缓缓脱口，引得周围几个副将纷纷侧目注视，有机灵的立刻拍起马屁：

“王爷之诗，正乃顺灭准格尔天意之大作。”

成衮扎布对此只是谦让，但他那嘴角不断克制的笑容，还是被人看了出来，紧接着在有心者的吹捧下，好好的前军硬生生变成了对他个人的吹捧大会，连带着整个前哨战都成为了成衮扎布个人文才的背景板。

而对于双方的军队来说，此刻也还未达到决战的地步，第一粮道依旧稳定，第二六盟的人马也并未完全合力，光靠所谓的绿营兵马，其实也只是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在这遍地草原骑兵的战场，步兵的作用更多的是在正面，以及后方守城，乃至稳固粮道的优势，对于战争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鸟枪和火炮。

清军此时所用的火炮名为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又名神威炮，炮长二点一米，口径一百一十毫米至一百三十毫米，吹嘘的射程在八百步左右，也就是一千二百米，但实际上只有四百步，也就是六百米左右的距离，散布面积约莫在三十米左右，看似面积不小，但实际上大多数都是虚的，与同时期的欧洲火炮相比，精度较差，威力也多有不足，但是在整个东亚地区，依旧还算得上是一流的先进火炮。

但这个先进要看和谁相比，与越南朝鲜这种小国相比，那自然是先进火炮，但是与对面已经使用后装炮的准格尔人相比，在技术上其实已经处于落后的边缘。

之所以说是边缘，那是因为准格尔所用的驼载回旋炮，其实本质上还是最早期的原始后膛火炮，在技术上还未将还在使用前膛炮的清军彻底拉开距离，所呈现的技术优势，虽然已经在两军对轰时展现出来，但是依旧只是我比你稍稍厉害一点而已，并未让清军真正意识到技术上的压迫感。

顶多就是懂行的看出点门道，感叹一句准贼之火炮，虽优于天朝但数量不够，不足以成气候，就算是看到奏折的弘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最多给点银子改良一下如今的神威炮罢了。

炮如此，其实火枪也是如此，此时从北直隶的调来的鸟枪队，几乎还在使用一种名为兵丁鸟铳，实则已经老掉牙的火绳枪，而与之对阵的准格尔火枪手，则是清一色的骆驼燧发枪。

该枪仿制于俄式“图拉燧发枪”，又得益于中亚地区，乃至西亚地区的商贸网络，准格尔可以很容易获得来自奥斯曼，甚至是欧洲部分地区先进的火枪，而如今大规模装备的骆驼燧发枪，则是这一贸易环境下，自研自产的优势武器。

虽然因为是打草谷的缘故，所装备的骆驼燧发枪数量，可能还没有李元亨统帅的金山军火枪数量多，但是在数量上依旧超过了千杆，对上清军所使用的兵丁火铳，在多次的正面对决中，都展现出了碾压的效果。

以至于前线指挥的清军火枪将领多次上书成衮扎布要求更换与准格尔差不多的鸟铳，只是这一要求都未能实现。

这倒不是成衮扎布不愿意，单纯就是没有，清军火器发展落后于世界，在懂的人眼中，其实是一种必然，但在朝中那些坚持满蒙骑射遗老看来，火器的发展必然会对他们所坚持的一切，产生致命的威胁，所以清军的火器发展从来都不是主动的，而是外向所产生的。

其实就是被现实所逼，无奈补课罢了，但凡有一点可能，他们连这点火器都不愿意发展，何谈所谓的赶上世界先进水平。

但是催促多了，终究还是有些效果，在最新一份来自于成衮扎布本人的奏折中，他就第一次主动提到了这一点：

“准寇火铳精良倍数于天朝，所用火铳多不用火绳击发，故而每战必在弹丸数上优于天朝，恳请朝廷拨银锻造新铳，以克胡寇，昭天朝之威德----”

此时这封奏折，也才刚刚送到紫禁城，但是前军的战争，还在继续。

轰隆一声炸响，几个抓着钢刀，背着勇字号的绿营兵当场被炸的血肉模糊，虽然还一口气，但以目前的简陋的医疗条件，基本就是个死。

为了让这些人的哀嚎不影响后来的军心，前线的绿营将领基本上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补刀，断掉这些人最后的生机，维持前线的军心。

相比于绿营的步兵，双方的骑兵就显得格外懒散，刚刚接触打了一阵就各自退去收兵，打的格外的默契。

但就是这点就已经让六盟的旗主门格外的心痛，因为就算是半刻钟可能都不到的接触战，以骑兵的冲锋弓射的速度，所带走的人命都是数十，甚至上百，这些数字与步兵动辄数百，甚至上千的损失，看起来没有什么可比性。

但是不要忘了，绿营兵几乎都是汉人组成，多数都是直隶地区的农民，这天底下的汉人数量数以亿万，他们这些六盟加起来也不过十数万，刨除掉老弱妇人，能打的壮丁加起来不过两万之数，此次拿出万人，其实已经是竭尽全力，这动不动就损失数十，甚至上百的，他们万馀兵马，能经得起这么消耗？？

所以每与准格尔骑兵接触，六盟的蒙古骑兵所有人都遵守一条铁律，那就是保命要紧，至于打不打的赢，那是上头的事情，他们只要拖住对面的骑兵不让他们骚扰绿营的步兵就行了。

朝对面迂回放两轮弓箭，也算是对得起我大清天朝的养育之恩了。

而这些自然也被成衮扎布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头，只是他对于这种消极怠工的做法，更多的是无奈，毕竟作为蒙古人，他总不能真的强逼自己的同胞为这些绿营的汉人冲锋陷阵吧。

到时候仗是打赢了，可是漠南六盟的铁骑却损失殆尽，孰轻孰重，学过四书五经的成衮扎布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清军如此，对面的准格尔人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他们之所以留下了和这群清狗周旋，单纯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巴尔特杂汉的许诺，以及舍不得好不容易抢来的草谷。

毕竟若是真的一马当先的全跑了，这些草谷怎么办，两条腿的草谷和金银珠宝，可是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再加之尼亚孜苦口婆心的劝说与赏赐，这才让这些从各地汇聚而成的准格尔部落大军没有彻底地散掉，反而众志成城地汇聚在一起，在清军的必经之路上，至今缠斗了数日之久。

但这一切也不是完全助人为乐，更不是没有时间限制，按照尼亚孜与李元亨之间达成的承诺，双方合作的时间只有不到半个月，也就是十二天，超过这个时间，若是还没有攻破归绥城，那他就算再舍不得这些草谷，也只能舍弃至少一半喂饱对面的清军，带着剩下的一半，可能更少的草谷向汗王交代去了。

十二日之约只是在这支准格尔大军高层内部流传，对于已经与清军周旋至第四日的底层士兵来说，这场战争就象是没有尽头的消耗战，不断的消耗着他们的血肉与精力，甚至是打草谷后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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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收麦完成的河套平原，呈现出一种农业社会特有的衰败感，光秃秃的地面，干枯的树干，以及开始上霜的水渠，甚至是乌鸦的鸣叫，都能够让人感到心烦意乱。

绽放许久的马蹄声戛然而止，土地上杂乱而密集的蹄印清淅可见，稍微有脑子的人都明白，刚刚的战争有多么的快，又是多么的短促。

嚼着嘴里的柿饼，脚下的鞋底早已磨损，但是此刻已经来不及换新靴了，李元亨也只能让队伍中的会针线活的亲兵在缝缝补补，勉强支撑到战后。

“大郎，天寒了，刚打来只鹿，正好做双新靴。”

腰间绑着麻绳的胡武，急匆匆地从后方赶来，随同而来的还有头死鹿，被几个军士抬在板车上，一道拉了过来。

凝视着这只脖颈箭矢未拔，瞪得圆滚滚的灰毛秋鹿，摩擦了几下靴子：

“这头鹿能让不少人保暖，且留个靴子给我，其馀的全都做给有功的将士，至于鹿肉，我就不吃了，你们一同分食吧。”

胡武应了一声后就让人将鹿带走，随后说起了战况：

“这前头的清狗一部分是本地的绿营，一部分是从附近征召来的蒙古部民，骑兵的数目不多，最多千百之数，但城内的守军可不少，这归绥城还真被大郎来时说着了，城内兵丁估摸着两万都不止，真不知道咋养活了这么多兵，若是围城的时间长了，也不怕饿死。”

嘴上说着围城，其实就他们如今这点东拼西凑的人马，根本就围不住归绥城。

【一路上又学着准格尔人强征了不少民夫，招降了一部分边军与衙役，甚至是伙夫，总数总算是过了两万，只是真正的战兵其实也不过六七千，和榆林之战后相差不大。】

“饿死，我们饿死了，归绥城内的清狗也不会饿死，这归绥乃是河套重镇，各地的皇粮有不少都要往这过，又是与漠南蒙古相连的商贸重地，别说粮食，就是军饷估计几个月都发不完，怎么可能饿死！！”

李元亨嚼着第二块柿饼，望着身前干枯的树梢，语气格外的凝重：

“算上征召壮丁的时间，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距离约定还剩下八天的时间----”

“不能再等了，最起码先把城外的那些杂毛鸟都扫干净，再谈攻城。”

“胡武。”

“在！！”

胡武抱拳于李元亨面前，后者则是下达了军令：

“率本部一营合六营骑兵，不顾一切地给老子扫了这些惹人嫌的杂毛，其馀兵马，聚于归绥城下听令。”

“是！！”

待胡武离开后，李元亨突然一刀斩掉了身前的树枝，此刻的他压力实际上远比表现出来的大。

若是输了，不仅榆林的收获前功尽弃，就算是已经练出来的本部精锐，也会受到重创，哪怕他有办法回去，在那位汗王眼中，估计也和废物差不多了。

所谓榆林战功，于中原王朝而言是功，于准格尔这种只看最后收益的草原帝国来说，则是微不足道的吹嘘，是龙是虫，不是看你赢了几次，而是你抢了多少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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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金砖让傅恒这位正二品的兵部侍郎，感觉格外的寒冷，虽然他姐姐依旧受宠，还是皇后，但此刻远在河套的大战，实则让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学着那些汉官一样，装模作样的背着奏报：

“准格尔胡骑损有千数，我军趁势进兵，以成首尾夹击之势，但近几日狂风骤雨不断，火器受潮，无力全胜----”

“无力，千数，这等欺瞒之言，竟然来自于兵部，傅恒，你有罪，还是他们有罪？？”

听着耳边的冷言，傅恒冷汗直冒，好在想起姐姐，这才胆大回答：

“准格尔多骑，虽裹挟数万百姓为步军，但到底是乌合之众，善攻不善守，我军更兼地利人心，前线奏报虽有夸大嫌疑，但马革裹尸之心不改，全军九万将士，为报天朝，长途跋涉，各地汇聚，六盟尚全万骑之力，恒有罪，其罪乃包庇夸言，不察实情，妄谈功绩，但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就算有讨功嫌疑，但终究是望胜心切，还望君父治罪傅恒，宽容将士----”

傅恒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贴着地砖，心脏都在加快跳动，那种感觉是他靠着姐姐的关系，轻松为官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就象是要随时窒息一样。

哗啦啦的佛珠声在耳边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

“罚没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万岁英明，恒甘愿受过。”

傅恒知道自己这一关算过去了，而身旁的弘历却又问起了一件事：

“今早成衮扎布奏报传来，上头说我大清的火器不如准格尔，可是真的？？”

傅恒心中快速转了转，随后回答：

“大清火器多为康雍两朝所制，数目不小，当初兵部虽有心更换新炮新铳，一靡费过大，二准贼火器依旧不如我大清，故而才致如今不如准贼，实乃无远见之罪！！”

傅恒聪明的将骑射的事情掩盖，只是单纯的将火器落后归结于前两朝采购太多，更换不起导致，全然没有提及所谓的火器落后的根本原因。

傅恒的话是虚言，弘历其实一开始就听出来了，只是巩卫骑射一开始就是他爷爷康熙所一直坚持的祖宗传统，就算朝廷也用火器，但大多数时候宣传的都是骑射，久而久之，别说诓骗那些汉人，就算是那些朝臣旗将也就都信了。

还把满蒙骑射当成了大清朝的国本，就算是他这个皇帝，其实骨子里也是认可的。

今天落后准格尔火器的局面，其根本不在军营，而在京师，在朝中这些大臣，在他这个要保骑射，要保满语的皇帝。

许是看出了弘历的心思，傅恒立刻心生一计：

“万岁，臣以为如今火器之落后，不在于朝廷，而在于兵将顽愚，工匠无心所致，故臣请打散老旧火器工坊，乃至健锐营，重置火器营，以此为根基逐步推广至全国，如此才可克制准贼日渐完备的火器----”

【清朝火器精锐力量。】

抬头瞧了一眼还算可以的表情，傅恒心里也算有了点底，跟着就继续开口建议：

“如今战局混乱，我军受制于火器不利于准贼，而至前军受阻，臣窃以为，当务之急不在鞭策工匠，而在一个买字上。”

“买字，如何买之？？”

弘历来了兴趣，吩咐太监赐座。

而坐了半边椅子的傅恒心里最后的包袱也已经落地，随后说的越来越大胆：

“前明时，其神机营，京师精锐火炮火铳，多购置于澳岛弗朗机人，我朝康熙年间，也曾买过弗朗机火器，灭亡海外郑氏，收之中国台湾而开疆拓土。”

“如今准格尔贼寇火器优于我大清，各地工匠愚而不能速产，而澳岛弗朗机洋夷，自我大清入关以来，世受国恩浩荡，允其在澳岛生息贸易，如今朝廷为灭准寇，更要全万世太平，臣恳请再买弗朗机炮，弗朗机火铳，以资军抗敌----”

傅恒的话若是被那些个老学士听到，少不得要骂一句：

“轻贱天朝，银流洋夷。”

但弘历这个人有时候你说的开明也好，单纯的坏也罢，在对准格尔这件事上，他可一点都没有后来的顽固恶心，反而大力支持：

“火器之事，刻不容缓，贼胜于火器，则天朝必先优于火器，傅恒，你且草拟兵诏，加盖印玺，传令于广东巡抚衙门，令其速速买来弗朗机火器，以快船运河，哪怕是把马跑死，也得把火器送到前线，朕绝不允许准寇再嚣张了！！”

“臣领命！！”

傅恒跪在了弘历脚下，而弘历则是在心里不断盘算着满蒙骑射与火器之间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