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京南呼应风云动

朕的旨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是水面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颤动，却迅速以同心圆的轨迹向四方推展。

京城的朱墙金瓦间，钟声随之而鸣，街巷里人潮涌动，或低语、或奔走，将这道旨意传递到王府与坊间；与此同时，江南的烟雨之中，乌篷船轻轻摇晃，茶楼里的茶客放下茶盏，消息沿着运河与驿道一路南下，如春风拂过田野，催开千家万户的议论与行动。

无论在繁华的京畿还是在水乡的江南，这道旨意皆激起层层涟漪，直至导入天下的大潮流中，不可逆转。

京城之中，厉欣怡的动作极快。她手下的商业网络本就无孔不入，如今有了明确方向，立刻便从江南那几个豪商的资金流水中，发现了数条指向京城的、经过多次掩饰的银钱线索。最终，这些线索竟真的隐隐约约，汇向了几家与安王府过往甚密、且与军械制造有所关联的勋贵府邸！更有甚者，其中一笔巨款，竟是通过一家看似普通的车马行，最终流入了京畿大营军械库某位官员的外宅！

“陛下，这是初步梳理的银钱流向图。”厉欣怡将一张写满复杂符号与箭头的绢帛铺在朕面前，指尖点着几个关键节点，“虽然他们做得极其隐蔽，用了多层皮包商号洗钱，但数额过于巨大，终究留下了痕迹。尤其是军械库那位参军，其妾室名下突然多出的三处田庄和两间铺面，绝非其俸禄所能及。”

朕看着那错综复杂的流向图，眼中寒光愈盛。果然如此！江南的民脂民膏，竟真被用来侵蚀朕的军队！

“证据可能锁定？”“还需时日。”厉欣怡蹙眉，“这些老狐狸手脚干净，直接证据难抓。但臣妾已设法买通了那参军妾室身边的一个丫鬟，或可找到些帐本、信函之类的实物。”

“加紧办。”朕沉声道，“兵部那边清点军械，情况如何？”

“兵部尚书正在外面候着，看样子结果不妙。”厉欣怡低声道。

朕宣兵部尚书进殿。老尚书脸色灰白，捧着一份奏折，手都在微微颤斗：“陛下老臣老臣万死！经初步清点，京畿大营、羽林卫等关键卫所，军械帐实不符之处触目惊心！尤其是强弓劲弩，帐上记载三万张，实存不足两万！精铁箭头短缺逾十万枚！库存甲胄亦有大量以次充好之物！老臣失察，罪该万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尽管早有预料，朕的心依旧猛地一沉！强弓劲弩，乃守城利器！竟被蛀空至此！若此时外敌来犯，或是京城内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何时开始短缺？经手之人都是谁？”朕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

“帐目混乱，似似是近几年陆续亏空。经手官员换了几任，但但军械库的几位掌库、司库，皆皆与安王府或方才厉尚书所查的那几家勋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兵部尚书伏地不敢抬头。

“好！好一群国之蛀虫！”朕怒极反笑，“朕的江山，朕的军队，都快被他们掏空了！”

“陛下息怒！”厉欣怡与兵部尚书皆徨恐道。

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此刻，绝非发作之时。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狗急跳墙。

“兵部尚书，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朕冷冷道，“立刻从其他可靠卫所，秘密调拨军械，补齐京畿大营及羽林卫的缺额！帐目给朕做得天衣无缝，绝不可让那些人察觉！可能办到？”

“能！能！老臣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将功折罪！”兵部尚书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去吧。若有丝毫泄露，提头来见！”“是！是！”老尚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朕与厉欣怡。“陛下，此时不宜打草惊蛇，但也不能任由他们继续侵蚀。”厉欣怡低声道，“臣妾以为，或可‘敲山震虎’。”

“哦？如何敲法？”“军械库那位参军，不是纳了个贪财的妾室吗？”厉欣怡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臣妾可让那丫鬟‘不小心’走漏点风声，就说朝廷已暗中注意到军械亏空，正在密查。做贼必然心虚，他们定会慌乱，要么急着弥补亏空，要么急着销毁证据，要么就会向幕后之人求助。无论哪种，都会露出更多马脚。”

“准。”朕点头，“就依此计。务必掌握好火候。”“臣妾明白。”

正当朕与厉欣怡谋划京中局势时，南方再次传来唐若雪的密奏。

她已依据那老文书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竟真的找到了那个“暴毙”的河工副使范永的庶妹！此女并未远遁，而是改名换姓，就藏在江州府治下的一个尼庵中！唐若雪已暗中将其控制。

初步审讯，此女交代，其兄范永并非暴毙，而是因知晓太多内情，被灭口！她手中竟还保留着其兄遇害前偷偷交给她的一些往来密信残片和一本暗帐！其中清淅记录了当年如何与豪商、上官勾结，贪墨堰捐，以及事后如何分赃！更令人震惊的是，暗帐中多次提到，每年都会有大量来路不明的“特殊钢材”和“优质木料”，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河工衙门，用于“加固”堤坝，实则大部分都被转卖去了别处！而接收这些材料的，赫然有京畿军械库的标记！

南北两条线，在此刻彻底交汇！

铁证如山！

唐若雪在奏折最后请示，是否立刻依据现有证据，抓捕江南涉案官员豪商？

朕看着密奏，心潮澎湃。好一个唐若雪！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然而，朕却提笔回信，暂压下了她的行动：

“证据保全，人犯监控，暂勿收网。京中大局将动，江南需稳。待朕号令。”

现在还不是时候。江南一旦动手，京城这边的蛇必受惊。朕要等，等厉欣怡的“敲山震虎”见效，等京中这些蛀虫自己乱起来，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

朕放下笔，走到殿外，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场席卷南北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