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祸水东引

高桥健司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桌上摊开的，是陈默刚刚呈交的、关于“松竹”基地事件的分析报告初稿，旁边还放着那几枚用白布包裹的、冰冷的弹壳。

陈默垂手肃立，目光落在报告纸页的边角，神情专注而凝重，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事件真相的抽丝剥茧中。他知道，这份报告将是他扭转危局的关键，每一个字，都必须精心打磨，既要符合逻辑，又要将高桥那多疑的视线，引向一个看似合理、却又无从查证的方向。

高桥终于停止了敲击，拿起报告，又快速浏览了几个关键段落，眉头紧锁：“森川，你的意思是，这次袭击并非偶然，而是有一个专门针对我军后勤系统的地下组织在策划？”

“课长，”陈默抬起头，语气沉稳而肯定，“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是最合理的推断。单纯的抵抗分子武装袭击，很难解释其情报的精准性和行动的协同性。”

他上前一步，指着报告上的某一处：“您看这里，关于赵德标副官的意外身亡。时间点非常微妙，就在我们决定临时启用76号运输队的前夕。当时我们都认为这是一起普通的街头劫杀，但现在回过头看，未免太过巧合。

高桥的目光锐利起来：“继续说。”

“赵德标负责原定的伪军运输队，他知道车队的行程、人员，甚至可能对基地外围的警戒有一定了解。”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如果他己经被这个地下组织盯上，或者己经被胁迫、收买，那么他的突然死亡，就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灭口——因为这个组织己经通过他，获取了所需的情报，并且预判到我们会因为他的死而更换运输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让高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继续道：“然后，就是我们临时启用的76号运输队被利用。敌人似乎对我们的内部决策流程了如指掌，他们精准地预判了我们会因为安全顾虑而启用‘更可靠’的76号，并且提前做好了渗透或冒充的准备。这说明，这个组织不仅情报能力强，而且对我们梅机关和76号之间的运作模式，有相当的了解。”

高桥的脸色更加阴沉，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关于“内部有鬼”的疑虑，却又将这个“鬼”的形象，从某个具体的个人，模糊成了一个无处不在、隐于暗处的“组织”。

“还有这个，”陈默的指尖最终落在了那几枚弹壳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凝重，“这非制式的弹壳，是苏制莫辛-纳甘步枪的制式规格。在我们控制的区域，能流入了这种武器，并且形成战斗力的，绝非普通的土匪或小股抵抗力量。这更像是一支受过专门训练、装备精良的行动队。结合之前‘春风行动’中，那批被掉包的军火也是手法老道、计划周密课长，我认为，我们面对的，很可能不是零散的抵抗活动，而是一个有统一指挥、目标明确、专门破坏我军后勤命脉的‘幽灵’。”

他将“幽灵”两个字咬得很重。

高桥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陈默的分析，逻辑清晰，环环相扣，将一系列看似孤立的线索——赵德标之死、运输队被利用、非制式弹壳、之前的军火掉包——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共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存在一个高度专业、潜伏极深的地下破坏组织。

这个结论，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高桥对于梅机关内部出现高级别叛徒的恐惧（毕竟一个组织比一个隐藏在身边的内鬼更容易理解和应对），但同时，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和愤怒——竟然有这样一个组织，在他高桥健司的眼皮底下活动，而他却毫无察觉！

“八嘎！”高桥低吼一声，停下脚步，目光再次投向陈默，“如果你的推断成立，那么这个‘幽灵’组织，他们的情报来源到底是什么？难道我们在后勤系统的每一个环节都被渗透了吗？”

陈默微微躬身：“课长，这正是我们需要警惕的。这个组织显然对我们的运作非常熟悉。我建议，接下来的调查重点，应该放在梳理所有接触过‘松竹’基地以及相关运输计划的人员，不局限于我们梅机关和76号，还应包括参与建设的工程人员、负责日常补给的伪军系统、甚至是一些可能接触到相关文件的文职人员。范围必须扩大，才能找到这个组织的蛛丝马迹。”

他巧妙地将调查的“范围扩大”了，这看似是为了更彻底地清查，实则是在稀释高桥对特定目标（比如他陈默本人）的注意力。当怀疑的目标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上百个甚至几个不同的系统时，聚焦在他身上的压力自然会减轻。

高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陈默的建议符合逻辑，也符合他目前急于找到突破口的心态。相比于死死揪住王郁知或者某个内部人员不放，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专业破坏组织，显然是更符合“松竹”基地被毁这种重大事件的“元凶”。

“好吧，”高桥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依旧冰冷，“就按你说的方向，重新调整调查重点。这份报告，你尽快完善细节，我要向上面汇报。同时，你拟一份名单，所有可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部门和人员，都要纳入筛查范围！”

“嗨！属下明白！”陈默心中稍稍一松，但面上依旧严肃，“我会立刻着手完善报告，并列出初步的筛查名单。”

从高桥办公室出来，陈默感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刚才的对话，无异于在悬崖边走钢丝。他成功地将高桥的怒火和疑心，从“内部具体人员”引向了“外部神秘组织”，并且通过扩大调查范围，为自己争取了喘息的空间。

“祸水东引”之计，初步奏效。

然而，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高桥只是暂时被引导，他那多疑的本性绝不会轻易放弃对内部的审视。王郁知那边，也绝不会停止私下的小动作。那个被他虚构出来的“幽灵”组织，虽然暂时吸引了火力，但也意味着今后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因为敌人会以更警惕的目光审视后勤系统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笔，开始“完善”那份至关重要的报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每一个词的选用，都关乎生死。他必须让这个“幽灵”组织显得真实可信，同时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或组织的真实线索。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暴。他成功地泼出了一盆混淆视听的污水，但自己也身处这片浑浊的漩涡之中。下一步，该如何在这片自己制造的迷雾中，找到通往光明的方向？高桥和王郁知，会完全相信这个“幽灵”的存在吗？还是说，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