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血染平原

正定城外，夏日炎炎，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城楼之上，袁尚一身锦衣华服，即便是在这兵临城下的时刻，他依然不愿卸下那些繁复的玉佩与金饰。

他双手死死抓着略微烫手的城垛，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白净俊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这……这怎么可能？”

袁尚颤抖着声音，目光穿过城楼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支静默如山的并州铁骑。

那是怎样的军队啊？

人马皆披玄铁重甲，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的钢铁怪兽，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是袁绍的三公子！

我是这冀州的继承人！

这群并州的穷鬼怎么敢……怎么敢真的攻城？

在袁尚的印象里，战争应当是双方列阵叫骂，然后他帅气地挥军掩杀，或者像父亲描述的那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如今，面对这沉默的压迫感，他那点微薄的勇气早已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得一干二净。

“元图先生……”

袁尚转过头，像只溺水的

我们……真的不用出战吗？

父亲若是知道我闭门不出，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逢纪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算无遗策的得意模样。

他背着手，在城楼上来回踱步，那双阴鸷的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还在微微抽搐。

“蠢货！”

逢纪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但面上还得挤出一丝强作的镇定。

他看着袁尚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我为什么要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若是跟了大公子，此刻早就在平原城享清福了！”

逢纪深吸一口气，走到袁尚身边，

公子，不是不打，是不能打！

那黄忠老匹夫，那是用兵如鬼的角色！

您看这阵势，他根本没急着攻城，他是在这真定城外布了一道铁索，要把咱们活活困死在这孤城里啊！

逢纪指了指城外那荒凉的田野，那里原本是袁尚引以为傲的屯粮之地，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焦土。

“咱们现在的粮草，最多……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逢纪咬着牙，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若是出战，咱们这身娇肉贵的少爷兵，根本挡不住并州铁骑的一次冲击。

到时候，别说是保住性命，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半个月？！”

那……那怎么办？

父亲呢？

父亲什么时候来救我？

“快了……一定快了。”

主公怎么会不管您呢？

毕竟是最喜爱的儿子。

只要我们守住了，那就是大功一件！

然而，逢纪心里清楚，这一次，袁绍怕是也自身难保了。

他看着城外那个正端坐在胡床上擦拭弓箭的红脸老将，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黄忠……这老不死的，真是个狠角色。

他这是在拿刀子一点一点剐我的心啊。

馆陶城外的袁绍大帐，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低气压中。

袁绍跪坐在案几后，手中那盏温热的茶，此时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他看着案几上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颤抖着划过，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破局的可能。

“败了……竟然真的败了……”

袁绍喃喃自语，那张总是端着四世三公架子的脸，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槁老人。

他原本布满血丝的眼中，此刻竟多了一丝浑浊的水光。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堂堂一世枭雄，竟然输得这么快？

输得这么惨？

袁绍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想着如何瓜分曹操的地盘，如何羞辱刘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可转眼间，那个被他视作最大对手的曹操，竟然成了丧家之犬，而那个让他看不上眼的刘弥，却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袁绍猛地一拍桌子，将案几上的笔架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早该听审配的话！早该……”

然而，这种悔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加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他想到了还在真定城里的袁尚，那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尚儿……我的尚儿啊……”

袁绍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不怕输，哪怕丢了这冀州，他袁本初还能去哪？

可袁尚要是死了，那袁家的基业，他这辈子的心血，岂不是全都完了？

“来人！传令巨鹿！”

袁绍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扯动了衣袍，但

“让审配把巨鹿城里所有的兵都调出来！

哪怕是守门的兵也给我调出来！

北上！

去救尚儿！快去啊！”

他发疯般地挥舞着手臂，就像是在驱赶那些并不存在的厄运。

那个曾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袁本初，此刻只是一个慌了神的父亲，一个面对未知恐惧束手无策的乱世军阀。

“刘弥……我跟你拼了！”

济南国边境，秋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袁谭的马鬃。

袁谭骑在马上，手中把玩着那柄镶金嵌玉的马鞭，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身侧的郭图，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公则先生，这……这真的是天上掉馅饼啊。”

袁谭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兴奋，“你说，那皇帝小儿，真的就在那支难民队伍里？

就像是大肥猪一样，等着我们去捡？”

郭图微微欠身，那张总

公子，这哪里是馅饼？

这分明是老天爷要把这万里江山送到您的手里啊！

您想想，那可是皇帝！

是天命！

只要

郭图做了

“这大将军的位置，还有这袁家的家业，以后是谁说了算，那还用问吗？”

“哈哈哈哈！对！对！

三弟平日里仗着父亲宠爱，总是压我一头。

这次，只要我把皇帝带回去，我看他还能拿什么跟我斗！

什么守城之功，什么扫荡之劳，在天子面前，全是狗屁！

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

袁谭眼中的兴奋逐渐被一种疯狂的杀意所取代，那是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也是对不劳而获的沉沦。

“管他什么夏侯惇，管他什么曹军精锐。

在我袁谭眼里，他们护送的不是皇帝，而是我的金印，是我的荣华富贵！

谁敢挡我的路，我就送谁上路！”

此时，一旁的王修看着袁谭那副被贪欲冲

“公子，那可是汉室天子……”

“王大人！”

郭图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神阴毒，“天子又如何？

天子也是人，也是能被人拿捏的。

您若是胆怯，就在后面看着，等公子抢了皇帝，您这份功劳可就没了。”

王修看着那狂奔而去的八千骑兵，心中只剩下一片悲凉。

他知道，这支队伍虽然冲锋陷阵或许勇猛，但他们的灵魂，已经被贪婪吞噬了。

而远处，夏侯惇勒马驻足，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卷起的滚滚黄沙，那如同黑色旋风般扑来的八千铁骑。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绵延数十里的队伍。

那里面，有瑟瑟发抖的大臣，有哭哭啼啼的妇孺，还有那个坐在破马车里、面容苍白惊恐的少年天子。

“元让啊元让……”

夏侯惇独眼微闭，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味的空气，那股熟悉的、属于战场的硝烟味再次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握紧了手中的大枪，铁枪杆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狂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主公败了，但大汉的脊梁不能断。”

夏侯惇猛地睁开眼，那只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袁谭这杂碎，敢打天子的主意？做梦！”

他调转马头，挡在了那辆破旧的马车前，身后，是数百名同样一脸决绝的亲卫。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最前面！”

“全军听令！列阵！死战！”

这一刻，在那片荒凉的平原上，贪欲与忠诚，野心与守护，即将碰撞出最惨烈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