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宋远廷家是最先完成春耕的，因为新开荒的土地不好播种，宋远廷便尝试用现代的育苗技术进行播种。

虽说宋远廷在现代是学医的，但他一直崇拜将杂交水稻推向世界的袁老。

宋远廷过去也常常看相关新闻，故而对于育苗之事也有些粗陋的了解。

虽算不上精，但结合原主的经验，倒也比大渝这些只知面朝黄土背朝天蛮干的庄稼汉强了不少。

育苗播种后，宋远廷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可万万没想到一桩麻烦事竟忽然找上门来。

名杨村也不知是哪户人家，在借走曲辕犁时竟还特意把隔壁村的亲戚叫来显摆。

于是名杨村的宋远廷造出新农具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了。

正值春耕时分，关于土地的闲话可是传播最快的。也不知怎的，最后竟传到了临县县令的耳朵里。

这两年临县上交的公粮一直都是几个县最差的。县令王守仁都不知被上面的人骂了几次。

今年春耕一到，王守仁就开始寝食难安。

王守仁日日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劝农文书发愁。春耕迟缓，上头催得紧，他这顶小小的乌纱帽，眼看着就摇摇欲坠了。

可就在王守仁愁眉不展时，下面人却带来了一个令他振奋的消息。

听完下属对曲辕犁的描述，王守仁的眉毛都立起来了。

“果真有此奇物？可省牛力三成，深耕倍余？”

“千真万确，我家有个亲戚可是亲眼见过的。”

王守仁猛地站起身，手指急促地敲击着桌面：“速去！把那个宋远廷给本县弄来！

不，是‘请’宋远廷带着他那个什么曲辕犁，速来县衙！要快！”

衙役的快马卷起官道上的尘土，直奔名杨村。

那皂衣官差带着不容置疑的口谕闯入宋家小院时，宋远廷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院里喝茶。

见官差进门，宋远廷的眉头微微蹙紧。还不等他起身，衙役便扯着嗓子喊道：

“宋远廷，带上你那新造的犁具，即刻随我走一趟！”

衙役的声音带着公门特有的冰冷腔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地上那架线条流畅、木铁铮然的曲辕犁吸引。

院中气氛瞬间凝滞。大郎、二郎下意识地挡在父亲和新犁前面，脸上写满戒备和不安。

四娘和温氏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攥住了衣角。

宋远廷缓缓站起身，神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宋远廷知道曲辕犁这种东西只要出现必然会引起注意，只是他也没想到竟这么快就传到县衙了。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走！”

宋远廷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

“差爷稍候，容我收拾一下，这就随您去拜见县令大人。”

宋远廷转身，语气平淡地吩咐大郎：“把犁擦干净，套好牛，我这就跟差爷走一趟。”

“爹！”大郎闻声急了，压低声音：“这犁”

宋远廷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头。他知道大郎想要说什么。

就在昨日，父子几人还围坐在曲辕犁跟前，笑谈着可以做做曲辕犁的买卖。

牲口和农具素来都是最贵的，虽然他们不好赚名杨村的钱，但若是能够把曲辕犁推给别的村，将会是一笔不小的利润。

可如今，这曲辕犁被官家盯上了，若再想从中获利，只怕就不容易了。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争，这点子道理宋远廷还是懂的。

宋远廷以眼神安抚大郎，而后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神情，对衙役道：

“差爷，请吧。”

县衙后堂，檀香袅袅。王守仁背着手，踱着方步，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被抬进来的曲辕犁。

那弯曲的辕，闪亮的镵，微倾的壁，无一不显示出精巧与力量。

他强压着心头的激动，故作威严地咳了一声：

“宋远廷，此物便是你制的曲辕犁？”

“回禀大人，正是小民胡乱琢磨的粗笨之物，侥幸比旧犁省些牛力罢了。”

宋远廷躬身回答，姿态放得极低。

“胡乱琢磨？”王守仁踱到犁旁，手指抚过光滑冰冷的犁壁，感受着那精妙的弧度，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此等巧思，岂是胡乱可得？本县观之，实乃劝课农桑、增益国本之利器！”

王守仁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宋远廷，“此犁图样何在？速速献于本县！

本县要将其广布全县，造福万民！此乃大功一件，本县自不会亏待于你！”

宋远廷心中冷笑：不会亏待我？说的倒是好听！

从衙役来到宋家开始，宋远廷便知道这曲辕犁是保不住了。再加上王守仁强硬的态度，宋远廷更明白今日依然没有第二种结果。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他坚持不交出曲辕犁的制法，只怕不光是他，连带整个宋家都没法全身而退。

只不过，这东西可不能白白送出去，来的路上，宋远廷已经有了打算。只等寻到时机好好谈一谈条件。

“大人，这图纸小的可没随身带着。去寻我的官差大哥也没说要带着图纸啊。”

王守仁恶狠狠地白了衙役一眼，还不等王守仁开口，宋远廷又再次开口道：

“不过这图都在小的脑子里，随时可以画给大人。但方才大人也说了，不会亏待小的，不知”

一见宋远廷如此态度，王守仁也放下心来，他挂着假笑，对宋远廷说道：

“你放心，本县说到做到。你献犁有功，本县赏你纹银二十两，以资嘉勉！

只是有一点要提前说清楚，此犁既已献于县衙，便由本县处置，日后便与你无关了！”

宋远廷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二十两？买断一个可能改变全县耕作效率的发明？

不仅如此，还要独占发明曲辕犁的功劳！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但没办法啊，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呢，不从也是不行的。

宋远廷琢磨着，单凭这一个曲辕犁，只要王守仁运作得当，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既然这东西对他如此有价值，那条件谈起来自然也会容易许多。

宋远廷如是想着，便躬身行礼，言道：“大人，小的不要银子，小子另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