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贾赦

夜，荣国府，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只是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氛。

“大老爷，老太太叫你回来了去荣庆堂找她。”

“滚，接着上酒，不醉不归。”荣国府，醉酒的贾赦将拦路的小厮一把推开，颤颤巍巍走入自己的书房。

将一众小厮赶出去后，贾赦独坐在桌案，眼神不见丝毫的浑浊，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叛军围城，这么大的祸事，纵使他再怎么纸醉金迷，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相反他比谁都看得清，这风雨欲来的滔天祸事。

他不是贾母那只记挂往日荣光的以及贾政那等不通世务的迂腐儒生，更不是王夫人那种目光短浅的后宅蠢妇。

他是贾代善精心培养的国公嫡子，先太子伴读，原本荣国府的顶梁之柱，又怎么会是彻头彻尾的纨绔废物。

他和宁国府贾敬，一文一武，纵使进取不足，也足以保宁荣两府三代富贵。

只是世事难料，谁曾想位置稳如泰山的先太子会被太上皇以雷霆之势废杀。

他们这些下注在先太子的勋贵人家一朝被打入尘埃。

如果不是当时贾代善交出京营的兵权保他，恐怕他早就随先太子而去了。

饶是如此，在那场宫变后不久，贾代善也只能自愿离世，他贾赦也从昔日运筹帷幄的国公嫡子变成了一个废物。

他看得远比贾母远，曾是先太子班底的四王八公，从来都没有被今上永安帝看重过。

永安帝不论是能力还是谋略都远不如太上皇和先太子，他能上位，完全就是仓促间的结果。

武德三十七年，先太子被废引发的朝廷动荡间接导致了辽东的大败。

接连变故下，太上皇一病不起，甚至一度病危，迫不得已之下传位给今上永安帝。

然而不久后，太上皇的病情却日渐平稳了下来，这才让朝廷出现两龙同朝的景象。

太上皇执掌朝堂数十年，哪怕永安帝已经登基了，仍很大程度上受到其压制，四王八公为首的勋贵自然不敢转头支持永安帝。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这也让本就看四王八公这些先太子班底不顺眼的永安帝极为仇视他们。这几年一直扶持新贵，明里暗里削弱开国勋贵势力。

开国勋贵在军队中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哪怕经历先太子谋反的清算，仍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永安帝对开国勋贵的打压所造成的结果自然是朝廷军队上的小规模混乱，加上女真常年寇边，大量精锐调往九边，导致地方的叛乱无法遏制下去。

直到江南陷落，朝廷才意识到局势的不可挽回，永安帝也顾不上打压开国勋贵，连连安抚。

元春封妃，便是永安帝对他们四王八公的安抚之一。

贤德妃，贤德两字，又岂是区区一个贵妃可以承载，哪怕是历朝皇后没几个能留下如此的美誉。

这让当今皇后如何想，那几个育有皇子的贵妃以及他们身后的家族又如何想。

德不配位，必遭横祸。

贾母等人只看得到元春封妃的烈火烹油，但他看到的是永安帝哪怕是危机时刻也不忘对贾家的警惕和捧杀。

相比于永安帝的打压，对贾府来说，最大的危机来源于城外的叛军。

永安帝纵使敌视他们贾府，但如果不想留下刻待功臣的名声，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贾府抄家。

到那个时候贾家虽然没落，但并不代表着贾府就毫无生机。

最起码他们的后人凭借府上人脉余荫不至于衣不蔽体，如果后人中有才能出众的，未尝没有机会重返朝堂。

但叛军破城，贾府抄家灭族不在话下。最恐怖的是，在新的王朝之中，他们这些前朝余孽将失去正常人的许多权力，其中最重要的是就是进入朝堂的权利。

一旦失去这个权力，即使能够保住钱财，但只要几代，贾府就会沦为社会的最底层，真正的没有了翻身的机会了

贾赦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窗外的冷风吹入，原本烦乱思绪稍微冷静下来。

如今贾府已经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万丈深渊，他必须给贾府找到一条活路。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叛军进城的时候就是个贾府彻底败落之时。

拼一把，说不定能给贾家留下一线生机。

贾赦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飞快地思索著如何行事。

“来人，将那孽障叫过来！”

思索许久后，贾赦恢复成醉醺醺的模样，将屋内的东西一阵打砸，朝着外面怒喝道。

“是，老爷。”候在书房外的下人不敢耽搁，连忙去找贾琏。

“父亲，你寻儿子？”

一刻钟后，满脸疲惫贾琏进入书房，恭敬行礼道。

如今，荣国府内外事务都由他和妻子王熙凤处理，如今叛军围城，各种琐事迎面而来，在忧虑的同时他几乎忙得脚不着地。

这不他刚刚从老太太那边回来，便有下人告诉他贾赦叫他过去。

他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以为贾赦只是像贾母一般想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再不济也不过是和往常一样看上了什么奇珍异宝让他去弄过来。

毕竟贾府对外的事务一直都是他在处理，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只不过，刚踏进书房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气息让他下意识的察觉到了不对。

多年挨打的经验提醒他赶紧跑，不然等待他的便是一顿毒打。

只不过已经踏入了书房，贾琏也只能硬著头皮朝坐在桌案前的贾赦行礼。

“你这个孽障，给我跪下。”贾赦猛然起身，神色震怒，手里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马鞭。

贾琏看着贾赦手上无数次与他亲密接触的马鞭，顿时三魂吓走了七魄，忙不迭的跪了下去。

“父亲息怒，不知儿子哪里触怒了父亲，儿子一定”

还不待贾琏解释完，贾赦手上的鞭子已经高高扬起，伴随啪啪的破空声，重重的抽落在贾琏的身上。

“孽障，你还有脸问我做错了什么？你个畜牲，居然敢将老子的古玩偷偷拿去变卖，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贾赦脸上怒容满面，嘴里大声的咒骂着，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的抽在贾琏身上。

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贾赦的鞭子虽重，却是抽在贾琏身上皮肉厚重之处，虽然疼痛，却不会伤及根本。

“父亲，儿子冤枉啊！”贾琏被打的皮开肉绽，满是委屈的叫屈。

贾赦的书房里堆满了其从各处搜罗的奇珍古玩，这些东西被贾赦为珍宝。

贾琏平日里连动都不敢乱动，又怎么敢偷偷拿去变卖。

“畜生，你还敢狡辩。”贾赦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贾琏拉到自己面前，脸几乎贴在贾琏的耳旁，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地步，快速说道。

“听着，如今贾府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今上对贾府仇视，如果不是忌惮太上皇早就将贾府抄家了。”

耳语的同时，贾赦还不忘狠狠的在贾琏身上抽几鞭。

“给老子叫，叫大声点，府内到处都是今上的眼线，你大姐姐虽然封了妃，但不过是今上为了安抚我们这些开国勋贵的权宜之计。

太上皇驾崩之日，便是清算我们贾家之时。只不过现在叛军围城，一切都变了，皇帝已经没有心思理会我们贾家了。

改朝换代就在眼前了，我贾家绝不能和朝廷一起沉没。”

贾琏眼都快瞪大了，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脑海中的震惊几乎将整个人都给镇住了。

贾府是皇帝的眼中钉，贾家死到临头了？马上要改朝换代了？

贾琏人都麻了，这还是自己那个声色犬马的老爹吗？

“改朝换代？父亲，朝廷不是说各地勤王之兵正在赶来吗？怎会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贾琏一边惨叫，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语追问道。

看着能反应过来的贾琏，贾赦心头一松，接着低语。

“勤王？朝廷精锐尽丧，如今只有京城这一小片地方还处在朝廷的掌控之中。哪里还有勤王之兵？

我说你听，接下来朝廷肯定会派人出去议和，议和的人选必然从文官和四王八公中各挑选一部分。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你加入议和的队伍，届时你多看多听，将叛军的情况都记在脑海中。

若有机会私下联系到叛军的主要人物，则告知其贾府可为其上下联络。

你祖父掌管京营多年，京营左参将李知远曾受你祖父大恩，京营右参将安化也是你祖父当年暗中提拔上来的。

两人明面上和贾府没有任何联系，却是你祖父暗中留下的底牌。

节度使王子腾有名无实不可信，但必要时可借其名头行事，贾府可联络京营为叛军打开城门。

事成之后，贾家可交出族中所有财货，只求留下阖族性命。”

贾赦飞快说完，声音急促却清晰。

贾琏心头升起的惊涛骇浪，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开城放叛军入城。

自家老爹的做法完全就是在谋反，稍有不慎被察觉到，叛军还没入城，贾府上下就被抄家灭族了。

脑海中的惊吓盖过了身体的疼痛，几乎让他忘却了继续惨叫。

眼见贾琏停下惨叫，贾赦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的继续抽打。

“别停，府上到处都是眼线，不想死的话继续嚎！”

“啊，疼死我了，父亲，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吧！”

剧烈的疼痛让贾琏反应了过来，连连开口，演是真的演，疼也是真的疼。

贾赦一边抽打着贾琏，一边将府中可能存在的眼线，四王八公的隐秘联络方式，京城的局势，朝廷的可能的应对方式，哪些人可信，哪些人要抛弃，之后应该如何行事以最简洁的方式告知贾琏。

不知道打了多久，贾赦才一脚把伤痕累累的贾琏踹出门外。

“滚，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个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