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与帝同饮

长安城南的平原上，三十几万难民的低声啜泣与十万大军的甲叶碰撞声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架轱辘声，明黄色的旌旗在风中舒展。

“陛下驾到 ——” 随行太监的高唱穿透了平原的嘈杂。

刹那间，十万大军齐齐躬身，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三十几万难民更是慌乱无措，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著尘土，不敢有丝毫抬头。

唯有叶竹邈依旧挺立在原地，身影在广袤的平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车架缓缓停在大军与难民之间的空地上。

李世民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在太监的搀扶下缓步走下车架。

他目光扫过跪倒的百姓，掠过严阵以待的大军，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叶竹邈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李靖、秦琼等将领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竹邈看着眼前这位大唐的掌权者，心中五味杂陈。

他清楚自己与李世民之间的芥蒂。

那洞房花烛夜架在脖颈上的利刃，城南门外公然的对峙，每一件都足以让帝王记恨。

但他更明白，此刻自己身后是几十万期盼的目光，退无可退。

他缓缓抬手，拱手作揖，语气平淡无波：“草民叶竹邈，见过陛下。”

没有跪拜，没有谄媚，甚至连多余的恭敬都没有。

这般态度落在百官与将领眼中，已是大逆不道。

但李世民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依旧紧锁著叶竹邈：“叶公子，别来无恙。”

这声 “别来无恙” 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隐忍。

李世民心中确实憋著一股气，每次与叶竹邈交锋，自己似乎都落于下风。

上次城南门外，叶竹邈以 “陛下不救，我来救” 的大义让他颜面扫地。

如今，这小子又公然阻拦朝廷政令，妄图插手几十万难民的安置，简直是把他这个皇帝的威严踩在脚下。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叶竹邈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根治天花的功绩，足以让他在民间拥有媲美皇室的声望。

叶竹邈不卑不亢地回应：“托陛下洪福，尚可安好。只是见数十万子民流离失所，心中难安，故而前来一试。”

李世民冷笑一声，并未接话，而是对身后的太监吩咐道：“摆案。”

话音刚落，几名太监迅速上前，在空地上铺好防潮的草席，摆上一张小巧的案几，又端来两坛美酒、几碟瓜果糕点。

李世民径直走到案前，双腿屈膝，跪坐下来。

唐朝之时，桌椅尚未普及，胡凳虽已传入，却多用于非正式场合，皇室贵族议事或休憩，仍以跪坐为尊，皇宫内的龙椅，此时也仍称作龙榻。

众人正屏息凝神，等待李世民的下一步指令，却见叶竹邈迟疑了一瞬，竟也迈步走到案几对面，学着李世民的模样跪坐下来。

这一举动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点燃了在场将领的怒火。

“大胆叶竹邈！竟敢与陛下同席而坐，莫非是藐视皇权，不知天高地厚！” 一名武将按捺不住，厉声呵斥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其余将领也纷纷怒目而视，若不是李世民未发令，恐怕早已上前将叶竹邈拿下。

叶竹邈心中也是一惊，他方才不过是连日奔波，又直面十万大军的威压，双腿早已酸胀难忍，见李世民坐下，便下意识地跟着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一举动在封建王朝意味着什么。

等同于冒犯龙威，论罪当斩。

但事已至此，他若是此刻起身告罪，反倒显得心虚，落了下风。

他索性挺直腰板，神色坦然地迎上李世民的目光，仿佛方才的举动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深沉的笑意。

他抬手制止了将领们的呵斥，语气平静地说道：“无妨。叶公子连日为百姓操劳，想必也累了，坐下说话也好。”

他心中自有盘算，叶竹邈连公然怼他都敢，如今不过是同席而坐，倒也不算什么。

他更想看看，这个屡次让他意外的年轻人，究竟能拿出什么办法解决难民生计。

若是叶竹邈真有良策，那便顺势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若是他只是信口开河，那今日正好让他颜面尽失，也好消消自己心中的郁气。

叶竹邈松了口气，暗中调整著跪坐的姿势。

这种坐姿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实在别扭，膝盖传来阵阵酸痛，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看着李世民，开门见山：“陛下，草民今日前来，只为一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停止驱逐这些百姓。”

李世民端起太监斟好的酒盏，轻轻晃动着杯中清澈的酒水，并未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叶竹邈，望向远处跪倒的难民，那些瘦弱的孩童、年迈的老人、面带惶恐的妇人，一个个都如同惊弓之鸟。

他心中并非没有触动，但身为帝王，他更看重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

养活三十几万无依无靠的百姓，所需的耗费堪比供养一支大军，如今大唐初定，国库空虚。

周边还有异族虎视眈眈，他实在没有多余的财力物力来做这件事。

“你想救他们，朕能理解。”

李世民缓缓开口，“但叶公子，你可知这三十几万百姓，每日所需的粮草、衣物、住所，是何等庞大的开销？朝廷尚且无力承担，你一个平民，又如何能做到？”

叶竹邈早有准备，刚要开口回应，却见远处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原来是几名画师和学子，正趴在地上，手持纸笔，奋笔疾书。

他们要将这历史性的一幕记录下来。

一边是背靠十万大军、执掌天下的帝王，一边是深受百姓拥戴、被誉为在世圣人的状元郎，两人于两军对峙之间席地而坐，举杯对谈，这般场景，足以名传千古。

长安城外的百姓们也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场中央的两人。

他们不知道这场对话的结果会是什么，但他们心中都隐隐期盼著，叶竹邈能再次创造奇迹，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叶竹邈迎著李世民探究的目光，心中愈发坚定。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与李世民的交锋，更是一场对自己信念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此言差矣。百姓并非累赘，而是江山的根基。只要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便能自食其力，甚至能为大唐创造无尽的价值。而草民，恰好有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