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既然世道无情，我便护这三十万人

“夫君若觉得心中不忍，便顺着心意去做。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李丽质的声音很轻，轻轻拂过叶竹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顺心而为？”

叶竹邈苦笑，将手里已经微凉的莲子羹一饮而尽。

“我的心，想让那三十几万人活下去。”

“可我拿什么让他们活下去？”

“我只是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白身，凭什么去跟朝廷的决议叫板？”

李丽质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轻笑一声。

“夫君可知，现在长安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是什么？”

叶竹邈一愣。

“是什么？”

“是画著夫君你那天出城赴死的画作。”

李丽质学着画上人的样子，挺起胸膛，做出一副慷慨悲壮的模样。

“好多人都说，那是大英雄呢。”

叶竹邈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了，心里的郁结散去不少。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些在襁褓里，还不会说话的婴孩，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逃难的路上。

他不想看到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倒在荒野里，成为野狗的食物。

他不是圣母，做不到普度众生。

可若是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单纯的供养，别说他没那个财力，就算有，三十几万人，坐吃山空，人心也会养废了。

必须让他们自己动起来，有事做，有饭吃，有活下去的盼头。

叶竹邈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的药房生意正在扩张，需要大量的药材。

而很多药材的种植，并不需要太高的技术，只需要足够的土地和人力。

如果能将这些难民，转化为药农

让他们去开垦药田，种植药材，自己产出，自己换取粮食和生活物资。

这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提，也为自己的药房提供了稳定且廉价的原料来源，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绝妙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但最大的难题，不是钱，也不是技术。

是安置。

三十几万人，不是三十几个。

这么庞大的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朝廷不会放心。

必须将他们打散，分流到长安周边的各个县衙。

可这又绕回了原点，需要朝廷的许可。

“我们去南城门看看。”

叶竹邈站起身。

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去现场看看情况。

李丽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

“文老，备车。

马车吱呀作响，朝着南城门的方向驶去。

还离著老远，叶竹邈就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里虽然也算热闹，但绝没有今日这般人声鼎沸。

简直像是整个长安城的人都跑了出来。

“文老，去前面打探一下，发生了何事。”

叶竹邈掀开车帘，对着车夫旁边的文老吩咐道。

文老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很快就挤进了人群。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文老就回来了。

只是他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郎君”

文老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朝廷朝廷动兵了！”

“十六卫的大军，出动了十几万，就在城外，要把那些人全都赶走！”

文老自己就是从难民营里出来的，对那些还在城外苦苦挣扎的人，有着最朴素的同袍之情。

叶竹邈的心重重一沉。

他想过朝廷会行动，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十几万大军。

李世民这是下了死命令了。

“走，去看看。”

叶竹邈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郎君，前面人山人海，马车过不去啊。”车夫为难地说道。

“撞过去。”

叶竹邈的语气不容置喙。

几个家仆立刻下车，在前面奋力开路，硬生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仅供马车通过的缝隙。

守在城门口的，正是程处嗣。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辆与众不同的马车。

那一日，叶竹邈就是坐着这辆马车，毅然决然地冲向了天花肆虐的南城门。

“叶公子？”

程处嗣有些惊讶，赶紧上前。

车帘掀开，叶竹邈和李丽质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真的是叶神医！”

“叶神医和他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啊！”

“他们怎么也来了？”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认出了叶竹邈，立刻引起了一片骚动。

天花被根治后，叶竹邈在长安百姓心中的声望，达到了一个顶点。

此刻，因为疫情平息，城门早已开放。

大量的百姓涌出城外，就是为了看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十几万大军，对峙三十几万难民。

叶竹邈顺着百姓的目光望去。

城门之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黑压压的，全是人。

一边，是盔甲鲜亮，刀枪如林，军容齐整的十六卫大军，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侯君集一个个只在评书里听过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真真切切的将领，骑在马上，亲自坐镇。

另一边，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同潮水般聚集在一起的难民。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茫然和恐惧。

青壮年大概只有五六万，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可三十几万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这股洪流一旦失控，冲向长安城，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朝廷必须出动十几万大军，才能镇住场子。

对于一些上了年纪的百姓来说，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历朝历代，处理流民的手段大同小异，驱逐都是最温和的一种。

史书上不会记载这些。

因为这代表着统治者的无能，代表着满朝文武的失职。

法不责众，是所有人的借口。

贞观七年，距离隋末天下大乱，也不过十几年光景。

那时候，别说驱逐，官兵屠戮百姓的事情都屡见不鲜。

眼前这般对峙，已经算得上是“仁慈”了。

“叶公子，叶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程处嗣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李世民下过严令，封锁了叶竹邈和公主成婚的消息。

除了长安城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权贵，外人只知叶竹邈娶了一位美貌的妻子，却不知其真实身份。

程处嗣自然不敢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