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李世民的冷血决定

太极殿的钟声散去，魏征走出宫门，只觉得胸口堵著一块巨石。

车夫驾着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魏征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那股子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

一群只顾著自家一亩三分地的蛀虫。

马车行至一处拐角，一座崭新的府邸映入眼帘，门头上“叶府”两个大字龙飞凤舞。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叫叶竹邈的小子，皇帝赐下的宅子。

“停车。”魏征忽然开口。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魏征没多说什么，整理了一下官袍，径直走下马车，朝着叶府的大门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

“夫君，你别动呀，这最后一笔了。”

内院的书房里，李丽质正拿着一支画笔，对着画架上的宣纸仔细描摹。

叶竹邈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已经半个时辰了，感觉腰都快断了。

“丽质啊，咱们歇会儿行不行？为夫的腰子啊不，腰肌，有点劳损。”

“不行，就差一点了。”

李丽质头也不抬，专心致志。

就在这时，一个老仆快步走了进来，是之前难民营里跟过来的文老。

“郎君，门外有位自称姓魏的大人求见。

叶竹邈如蒙大赦。

“有请有请，快快有请！”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总算得救了。”

李丽质放下画笔，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但也知道正事要紧，便起身去准备茶水。

大厅里。

叶竹邈见到了这位大唐第一喷子，谏议大夫魏征。

一身绯红官袍，面容清瘦，神情里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郁结。

“魏大人，稀客。”叶竹邈拱了拱手。

“叶小友，不请自来，叨扰了。”魏征也回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两人分宾主落座。

李丽质端著茶盘走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色泽清亮，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弥漫开来。

魏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那股子清香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竟然消散了不少，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

“好茶。”魏征由衷地赞了一句。

“随便泡的野茶，上不得台面。”叶竹邈笑了笑。

他打量著魏征身上的官服。

“魏大人刚从宫里出来？”

“嗯，刚下朝。”

“看大人这气色，朝堂之上，想必是不太顺心？”叶竹邈又给他续上茶水。

魏征苦笑一声，也没藏着掖着。

他觉得，跟这个年轻人说话，没必要绕圈子。

“何止是不顺心。”

魏征将朝会上关于那三十几万难民安置的争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房玄龄提出问提，到他建议分流安置，再到满朝文武的群起而攻。

叶竹邈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热气袅袅。

他明白了。

这三十多万人，成分太复杂了。

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没什么劳动力，纯属是吃饭的嘴。

把他们分到长安周边的州府，谁来养？

地方官府得出钱，这就影响了地方的财政。

地方的豪门大族得分田，这就动了士族的蛋糕。

官员的政绩会变得难看，年底考核要扣分。

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都会因为这些外来户的涌入而受到影响。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魏征的提议，等于是把刀子架在了整个关中士族阶层的脖子上，他们不跳起来反对才怪。

就算是李世民，面对这种几乎是所有人的反对，也不可能一意孤行。

“所以，最后的决议是？”叶竹邈轻声问。

魏征重重地冷哼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

“决议？”

“朝廷发下公文，将这三十余万难民，全部驱逐出长安地界。”

“打散了，让他们各奔东西，自生自灭。只要别聚在一起，闹出乱子就行。”

叶竹邈倒茶的手，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杯沿，烫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以工代赈，比如屯田开荒，甚至想过朝廷会不管不问，任由他们在城外自生自灭。

但他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冷漠到骨子里的处置方式。

驱逐。

说得好听。

这跟把一群刚从水里捞上来，还没缓过气的人，重新推下悬崖有什么区别？

他们没有家，没有田，没有钱，甚至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让他们各奔东西？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最终的结局，不过是倒在不知名的荒野，化作一堆白骨。

叶竹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魏征。

他从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大臣脸上，看到了不满，看到了憋屈，却没有看到太多的义愤填膺。

那一刻，叶竹邈忽然懂了。

这是时代的局限。

在这个时代的人，包括李世民，包括魏征，包括满朝文武的眼中，江山社稷，国家大义，永远是第一位的。

黎民百姓的生死，在这些宏大的概念面前，是可以被牺牲的。

历朝历代，天灾人祸之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常态。

魏征能站出来提议安置，已经算是良心发现了。

当提议被否决，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最多就是心里憋屈，骂几句娘。

“朝廷就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了？”叶竹邈的声音有些干涩。

连安置三十万人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魏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穷，是真的穷。连年征战，国库早就空了。前阵子为了救灾，更是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掏干净了。”

“可要说完全没钱，那也不是。”

魏征压低了声音。

“关键，不在于有没有钱，而在于陛下想把钱用在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

“叶小友，你可知，安顿这三十多万人，需要花多少钱？”

魏征伸出三根手指。

“这笔钱，足以让朝廷再多养活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大军，整整一年。”

“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投入。你得分给他们土地，农具，种子，还得免他们三到五年的赋税，直到他们能自己产出粮食，自给自足。这期间，他们吃喝拉撒，全都要朝廷供养。”

魏征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大唐，刚刚才打下突厥的草原，疆域是大了，可边境线也长了。吐谷浑，高句丽，西域诸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

“与其把钱粮耗费在这些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回报的难民身上，不如把这些钱粮换成刀枪，扩充军备，用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邻居。”

“攘外，才是头等大事。”

叶竹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彻底明白了李世民的算盘。

在皇帝的账本上，三十万难民的性命，不如三万大军的军饷来得重要。

这很冷血。

但这也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