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朝廷放弃了你们，但我叶竹邈没有！

永安门城楼上。

风很大。

李世民的龙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李君羡的消息。

那是他最后的安排，是他身为一个父亲，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点私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斥候的快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是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骑士冲到城楼下，翻身滚落马鞍，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跪倒在地。

“陛下！皇后娘娘！有有李将军的急报！”

“说！”

李世民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将军李将军他没能拦住公主殿下。”

长孙皇后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李世民一把扶住她，对着斥候咆哮：“为何拦不住！朕给了他一千禁军！难道都是摆设吗！”

“不不是的陛下”

斥候吓得魂不附体，说话都结巴了，“是是公主殿下她她”

“她怎么了！”

“公主殿下自触疫区秽物说自己也染上了”

斥候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喊了出来，“然后就和叶状元一起进去了！”

嗡。

李世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触秽物？

她她怎么敢！

他感觉天旋地转，脚下的城楼都在摇晃。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威震四海的天可汗，身形猛地一踉跄，若不是身后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他几乎要跌倒在地。

“丽质我的丽质啊！”

长孙皇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母后！”

“娘娘！”

城楼上，瞬间乱成一团。

太医，内侍，宫女，乱糟糟地围了上来。

李世民抱着昏厥过去的妻子，一张脸庞，瞬间苍老了十岁。

“回宫！快！回宫！”

他抱着长孙皇后，跌跌撞撞地冲下城楼，坐上了龙辇。

仪仗队仓皇地跟在后面，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只留下一众文武大臣，在风中凌乱。

许久，才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自触秽物，以身相随此情此义，感天动地。

“是啊，状元公为国为民，公主殿下为情为爱，这那里是凡人，分明是一对神仙眷侣。”

“此番事迹，足以流传千古，为后世称颂了。”

人群中，唯有一人，脸色阴沉。

长孙冲。

他听着周围同僚的赞叹，只觉得刺耳无比。

神仙眷侣？

流传千古？

呸！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拐带了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女人，一起去送死罢了。

叶竹邈，你夺我妻子，辱我长孙家门楣。

现在，你们双双赴死，也算是报应！

他拂袖而去，嘴角噙著一抹冷酷的笑意。

难民营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干枯的杂草被随意踩踏，简陋的棚屋东倒西歪，数十万人拥挤在这片被圈禁的荒原上，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身上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少人身患天花，脸上、身上布满可怖的脓疮，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与濒死的喘息。

叶竹邈与李丽质牵着马，身后跟着三辆满载物资的马车，缓缓踏入这片人间炼狱。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难民们心中的阴霾。

他们麻木地抬起头，看着这对衣着整洁、气质不凡的男女，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对世间一切失去了兴趣。

“公子，小姐，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兵拄著长枪走上前来，他的甲胄早已破旧不堪，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是负责维持难民营秩序的老兵之一，本该在家中安享晚年，却为了家人能拿到那笔抚恤金，选择来到这九死一生之地，执行最后一次任务。

叶竹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围奄奄一息的难民，声音沉稳：“我是叶竹邈，本届恩科状元，此番前来，是为给大家送些粮食衣物，更要试试能不能治好大家的天花。”

老兵浑身一震，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你说什么？状元郎？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一旦踏入，便再无生还可能！你有大好前程，何必来此赴死？”

周围的难民们也被 “状元郎” 三个字惊醒，麻木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们听说过状元郎的名头，那是读书人能得到的最高荣耀，是能出入朝堂、封官拜爵的大人物，怎么会跑到这等死的地方来？

“出去！快出去！” 突然，一声嘶哑的怒吼响起。

人群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挣扎着站起身，他的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脓疮已经溃烂流脓，显然已是重病缠身。

他踉跄著扑到叶竹邈面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朽代表三十万难民，叩谢公子大义！但公子万万不可留在此地！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该陪我们这些将死之人一同赴死啊！快些出城，回到长安去！”

老者的举动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唤醒了所有难民。

他们纷纷挣扎着围拢过来，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扶著棚屋的立柱，齐声哀求：“公子快走吧！我们已经没救了，不能拖累你！”

“若是士兵阻拦，我们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护你出城！”

这些平日里被视作 “刁民”“暴民” 的百姓，此刻却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心中的感激与不忍。

他们深知自己已是必死之人，不愿让一位心怀大义的状元郎，为了他们白白牺牲。

叶竹邈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难民，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上前，轻轻扶起那位老者，露出了自己沾染著血迹的双手：“老人家，晚了。我与我的妻子，已经触碰了天花患者的鲜血，如今已是半个病人。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举起双手，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抹刺目的血迹，声音铿锵有力：“朝廷放弃了你们，但我叶竹邈没有！今日我踏入此地，便是要与大家同生共死！不管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黄泉碧落，我都会与尔等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