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读书人还是种田人？

杨士奇笑道：“回陛下，臣这是在向广西来的老农请教。皇长孙殿下说，甘蔗这东西，不同的土种出来甜度不一样。臣这块地是沙土，老农说最适合种甘蔗，但要深沟高垄，底肥要足。臣照着做了，果然长得好。现在他们正在教臣怎么熬糖呢。”

朱棣又看向解缙：“大绅，你呢？”

解缙也跑过来，笑道：“臣这是在学染布。皇长孙殿下说，蓝靛这东西，染出来的布颜色正不正，全看沤制的手艺。这几个老染匠在教臣，说沤的时候要加草木灰，还要不停地搅……”

朱棣一一看过去，每个人都在向老农请教，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套种田的门道。

他忽然问：“瞻基，你这是……让他们做实验？”

朱瞻基点点头：“皇爷爷英明。孙儿让人从各地找来这些经济作物，就是想试试，咱们应天这片的土，到底适合种什么。甘蔗、蓝靛、苎麻、茶树、枸杞、桑树——这些东西，若是能种成，将来推广到全国，百姓除了种粮食，还能多一条活路。”

他指着杨士奇的田：“比如这甘蔗，若是在沙土地上能种好，那将来沙土地多的州县，就可以多种甘蔗，熬糖卖钱。”

又指着解缙的田：“比如这蓝靛，若是在粘土地上能种好，那将来粘土地多的州县，就可以多种蓝靛，染布卖钱。”

朱棣听着，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好，好主意！”他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你这脑子，比朕那些大臣都灵光。”

朱瞻基不好意思地笑了：“皇爷爷，此事虽好，还是得先提升五谷的产量才行，只有先吃饱，才能想着用这些作物去多赚些银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棣回头一看，只见两个人正急匆匆往这边赶，正是吕震和况钟。

两人跑到近前，扑通跪下，气喘吁吁道：“臣……臣等来迟，请陛下恕罪。”

朱棣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吕震，况钟，朕刚才去看了你们的田。”

两人的脸色顿时白了。

“种得不错啊。”朱棣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稻子长得稀稀拉拉，一个麦子种得误了时令。寻常的稻麦你们都种不好，还能干什么？”

吕震颤声道：“陛下容禀，臣……臣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只能雇人代种……”

“公务繁忙？”朱棣冷笑一声，指着不远处内阁那几个人，“你看看他们，哪个不比你们忙？他们怎么就能下田？他们怎么就能向老农请教？”

吕震说不出话来。

况钟硬着头皮道：“陛下，臣……臣确实不懂农事，雇人种也是怕种坏了，误了陛下的事……”

“不懂农事？”朱棣打断他，“不懂农事，你就不能学？你看看他们，种的都不是寻常作物，比你的稻麦难伺候多了。他们不也学得好好的？”

况钟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朱棣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失望。

“朕让你们种田，不是真的要你们当农夫。朕是想让你们知道，这天下百姓，是靠什么活着的。你们连田都不愿意下，连土都不愿意摸，还谈什么爱民如子？”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朕听说，你们俩最近常往老二府上跑？”

吕震和况钟的脸色彻底变了。颤颤巍巍的说“回陛下，臣等只是。。。只是给殿下送些土产，并无他意。”

朱棣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已然有数。

他冷笑一声：“送土产专挑半夜去送？你们送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朕不管你们和老二有什么勾当，但朕警告你们——这大明的天下，是朕的。谁想动什么歪心思，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两人拼命磕头：“臣不敢！臣不敢！”

朱棣挥挥手：“滚下去。朕今天不想再看见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棣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问：“士奇，你说，这大明的天下，靠的是什么？”

杨士奇一愣，随即道：“自然是靠陛下圣明，靠百官辅佐，靠百姓供养。”

朱棣点点头，又摇摇头。

“百官辅佐……可百官若是连田都不愿意下，连土都不愿意摸，他们辅佐的，到底是朕，还是他们自己？”

杨士奇不敢接话。

朱棣没有再说，只是望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经济作物田，若有所思。

良久，他轻声道：“走吧，回宫。”

回宫的路上，朱棣一直沉默。

朱瞻基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皇爷爷，您在想什么？”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瞻基，你说，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靠读书人，还是靠种田人？”

朱瞻基想了想，认真道：“孙儿以为，都靠。”

“都靠？”

“读书人治国，种田人养国。没有读书人，天下会乱；没有种田人，天下会饿。所以都靠。”

朱棣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

“说得好。”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是读书人看不起种田人，觉得种田是下贱事，那该怎么办？”

朱瞻基想了想，轻声道：“那就要让他们知道，没有种田人，他们吃的粮食从哪儿来，穿的衣裳从哪儿来。还有，让他们知道，只有吃饱了穿暖了，才能够有空闲读书，才能从田舍郎登上天子堂。”

朱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孙子，越来越让他惊喜。

他伸手摸了摸朱瞻基的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那巍峨的皇城。

而朱棣心里，却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该靠那些只会读书做官的人，还是该靠那些真正懂得百姓疾苦的人？自己的父亲，一辈子也没有解决好两个问题，一个便是藩王和中央的关系，一个便是士大夫勋贵和农民的关系。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和那些大臣们，好好辩一辩。

只是朱棣没有想到，辩论的那一天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