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章 高射机枪的子弹不多了

参谋也说不清楚，只是摇头。

“命令炮兵，把那些高射机枪的阵地找出来，用炮火复盖。”

平田正雄放下望远镜，冷冷地说，“告诉炮兵，如果打不掉，他们就亲自冲上去。”

鬼子的炮兵开始调整射击诸元。

几分钟后，迫击炮炮弹开始落在反斜面阵地上。

李均看到身边的泥土被炸得飞起，大声喊道：“转移阵地！快！”

五个高射机枪组迅速拆解枪架，扛着枪身和弹药箱，沿着交通壕转移到备用阵地。

备用阵地在一百多米外的另一个山坳里，早就挖好了掩体。

李均扛着弹药箱，弯着腰在交通壕里跑。

一发炮弹在几米外爆炸，弹片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土壁上啪啪作响。

他顾不得查看，继续往前跑。

到了备用阵地，他放下弹药箱，帮王大壮重新架起高射机枪。

“目标，鬼子的迫击炮阵地，距离一千二百米。”李均指着山下一处冒烟的地方，“能打到吗？”

王大壮伸出大拇指，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

“能。”他把标尺调到一千二百米，“班长，让我试试。”

高射机枪再次开火。

子弹飞过一千多米的距离，打在鬼子迫击炮阵地附近。

虽然没能直接击中迫击炮，但鬼子炮兵看到子弹落在身边，吓得丢下炮弹就跑。

鬼子的迫击炮火力减弱了不少。

平田正雄看到这一幕，气得把望远镜砸在了地上。

“八嘎！都不准跑！”

他抓过旁边的电台话筒，直接调用旅团司令部。

“狮脑山，土八路的抵抗很顽强，高射机枪平射给我部造成重大伤亡，请求航空兵再次支持！”

电台里传来上级的声音：“航空兵正在重新编组，预计两个小时后到达，在此之前，你部必须解决狮脑山的高射机枪。”

平田正雄放下话筒，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命令，炮兵全力开火，第三中队和第四中队全部压上去。”他咬着牙说，“从现在开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狮脑山的高射机枪。”

传令兵跑开了。

平田正雄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山上的阵地。

他看到了那些高射机枪正在喷射火舌，看到了他的士兵在弹雨中倒下，看到了山上的土八路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平田正雄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李均放下水连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

他的耳朵被枪炮声震得嗡嗡响，鼻子闻到的全是硝烟的味道。

“班长，鬼子又上来了！”张小虎指着山脚下喊道。

李均探头往下看，看到至少有两个中队的鬼子兵正在朝山上爬。

密密麻麻的黄色军装，像蝗虫一样。

“高射机枪，换子弹。”李均命令道，“专打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

五挺高射机枪同时开火。

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打在人身上，造成的伤口是毁灭性的。

一个鬼子军曹挥舞着指挥刀，正要指挥士兵冲锋，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直接被打碎了，指挥刀断成了两截。

后面的鬼子兵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另一个鬼子机枪手刚架好歪把子机枪，一发子弹打在他的钢盔上。

钢盔被打穿，里面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机枪手的尸体倒在地上，歪把子机枪也滚到了一边。

鬼子的冲锋又被打退了。

山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鬼子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受伤的鬼子兵拖着被打断的腿，惨叫着往山下爬。

没有人去救他们，因为山上的机枪还在扫射。

李均看着山下的惨状，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他见过鬼子对根据地的屠杀，见过被烧毁的村庄，见过被剌刀挑死的孩子。

这帮畜生，死有馀辜。

中午十二点，太阳升到了头顶。

山上的战士们在阵地上啃着干粮，喝着水壶里的水。

李均没有胃口，他靠在工事的土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他知道，下午还有更激烈的战斗。

王大壮靠过来坐下，小声问：“班长，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李均睁开眼，看着他：“能。”

“可是鬼子的兵力比咱们多，还有飞机大炮。”

“那又怎么样？”李均自信的说道，“咱们有高射机枪，有这个山头，有打飞机的经验。”

他顿了顿，继续说：“鬼子最大的优势是飞机，但咱们已经把他们的飞机打怕了，没有飞机的支持，鬼子步兵就是活靶子。”

王大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均站起来，走到高射机枪旁边，检查枪机和弹药。

五挺高射机枪都还能用，但弹药已经消耗了一半。

他对王大壮说：“下午鬼子肯定会派更多的飞机来，这次他们不会低空俯冲了，会在高空投弹。

咱们的高射机枪要对付高空飞机，俯冲飞机还是交给水连珠和轻机枪。”

王大壮问：“子弹够吗？”

“够。”李均拍了拍弹药箱，“省着点用，咱们还能坚持到天黑。”

下午两点，天空中再次响起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这次来的飞机更多，足足有八架。

六架九七式俯冲轰炸机，两架九九式双发轰炸机。

鬼子的航空兵显然吸取了上午的教训，八架飞机飞得很高，远远地就开始投弹。

炸弹从天而降，带着刺耳的啸声落在山头上。

轰隆，轰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山头都在颤动。

碎石和泥土象雨点一样落下，砸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啪啪响。

李均缩在工事的角落里，感受着脚下的山体在爆炸中震颤。

他知道这种轰炸杀伤力不大，但非常折磨人。

炸弹落在山头各处，爆炸掀起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打在掩体土壁上簌簌往下掉土。

工事里的人不敢抬头，只能蜷缩着身体，等着这波轰炸过去。

李均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炮火准备已经持续了十分钟。

怀表的表壳被震得嗡嗡响，表盘玻璃上出现了几道裂纹。

他赶紧把怀表塞回怀里，这块表是老周送给他的，可不能弄坏了。

外头的爆炸声刚小了一点，李均就听到王大壮在喊。

“班长，鬼子地面部队上来了，至少三个中队！”

李均爬出工事，趴在阵地前沿往下看。

鬼子步兵利用轰炸的掩护，已经冲到了半山腰。

剌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鬼子的吼叫声清淅可闻。

“高射机枪，放平！”李均吼道，“打！”

王大壮和战士们冲出掩体，七手八脚把高射机枪的枪架放平。

来不及仔细瞄准，王大壮对着半山腰黑压压的人群就扣动了扳机。

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打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当场被打碎了。

断臂残肢飞起来，血雾在山坡上炸开。

张小虎也开火了。

他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打出一个长点射，弹壳叮叮当当掉在脚边的石头上。

子弹扫过去，又一片鬼子兵惨叫着滚下山坡。

鬼子兵的尸体顺着徒峭的山坡往下滚，带起一溜烟尘。

后面往上爬的鬼子被滚下来的尸体绊倒，也跟着一起往下滚。

有个鬼子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声吼叫着让士兵继续冲锋。

李均端起水连珠，瞄准了那个小队长的脑袋。

枪声响起，小队长头上的钢盔多了一个窟窿。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指挥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山坡的泥土里。

鬼子兵的冲锋势头被打断了。

山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黄色的军装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受伤的鬼子兵拖着断腿往山下爬，在山坡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但鬼子没有退。

第二梯队又冲上来了。

平田正雄在山下的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着山上的战斗。

他的嘴唇在发抖，握着望远镜的手也在发抖。

打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的部队连山腰都站不稳。

每次眼看要冲上去了，山上的高射机枪平射火力就把冲锋队列拦腰斩断。

“大佐阁下，第三中队中队长阵亡，第四中队中队长重伤。”参谋长跑了过来，脸色苍白，“两个中队的军官伤亡过半。”

平田正雄放下望远镜，脸上的横肉抽搐着。

“炮兵，炮兵在哪里？”

“炮兵阵地遭到山上的高射机枪压制射击，已经损失了三门迫击炮。”参谋长低着头说，“炮兵的伤亡也很大，中队长正在重新组织火力。”

“重新组织？”平田正雄猛地转过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要重新组织？”

参谋长不敢说话。

平田正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能乱，他一乱，整个大队就垮了。

“命令第五中队，从右翼迂回。”平田正雄指着地图上的狮脑山右翼，“那边的坡度更缓，应该可以突破。”

参谋长领命而去。

平田正雄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山上那些不断喷火的高射机枪阵地。

五挺高射机枪在反斜面上交替射击，打出一条条火鞭。

平田正雄看着那几条火鞭在山腰上横扫，看着他的士兵在火鞭面前成片地倒下。

他想起出发前旅团长跟他说的话。

“狮脑山的土八路只有一个团，你带领一个大队加强炮兵和航空兵支持，一天之内必须拿下来。”

一个大队，一千二百人，加强炮兵和航空兵。

对面的土八路，充其量也就一千来人，武器装备更是没法比。

但现在打了大半天，他的部队还在山脚下打转。

“土八路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的火力？”平田正雄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山上的枪声更密了。

下午三点，鬼子的飞机又来了。

这次只来了五架，三架九九式高空轰炸机，两架零式战斗机护航。

轰炸机飞得很高，至少在两千米以上，只能看到几个银色的小点在空中缓慢移动。

李均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然后对王大壮喊道：“看着点天上的炸弹，保护好机枪，飞机太高不要浪费子弹去打飞机！”

“是！”王大壮蹲在高射机枪旁，仰着头看着天上。

两千米高空的轰炸机投下了炸弹。

炸弹从两千米高空落下，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山头。

由于高度太高，炸弹偏离了目标，大部分落在了山沟里和无人的山坡上。

只有少数几颗落到了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泥土。

一块弹片从李均头顶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土壁上，溅起的土块砸在他后背上生疼。

李均缩在工事里，嘴里念叨着：“炸不中，炸不中，炸不中。”

轰炸结束后，他探出头看了看。

阵地还在，高射机枪还在，战士们也还在。

“伤亡情况？”

“没有阵亡，三个轻伤。”王大壮喊道。

李均松了口气。

鬼子的高空轰炸虽然吓人，但精度太差，只要不直接命中工事，一般不会有太大伤亡。

真正危险的是低空俯冲轰炸和扫射。

但鬼子显然已经被上午的教训打怕了，不敢再低空俯冲。

那两架护航的零式战斗机在远处盘旋，也没有靠近。

李均端起水连珠，瞄准了远处的一架零式战斗机。

距离太远了，至少有两千米，水连珠的有效射程只有八百米。

他放下了枪。

“算了，不浪费子弹了。”

下午四点，鬼子地面部队从右翼摸了上来。

右翼的坡度确实更缓，利于步兵冲锋。

大约一个中队的鬼子兵，利用山沟和灌木丛做掩护，偷偷摸到了距离主峰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李均最先发现了他们。

他看到右翼山沟里闪过一道剌刀的反光，立刻警觉起来。

“王大壮，右翼山沟，把高射机枪转过去！”

王大壮和其他两个机枪手立刻把高射机枪转向右翼。

李均端起水连珠，瞄准了山沟里一个探头探脑的鬼子兵。

枪声响起，那个鬼子兵的钢盔上多了一个窟窿，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打！”

五挺高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进山沟里。

山沟里的碎石被子弹打得四溅，灌木丛被打得枝叶横飞。

鬼子兵趴在山沟里，被压得抬不起头。

带队冲锋的第五中队中队长趴在石头后面，冲着电台拼命喊：“遭遇压制火力，请求炮火支持！”

但鬼子的炮兵还没有从上一轮的压制中缓过来，炮弹稀稀拉拉地打过来，根本形不成有效掩护。

平田正雄在山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右翼迂回又失败了。

“八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命令部队冲锋了。

第一次从正面冲锋，被打退了。

第二次从左侧迂回，被打退了。

第三次集中全部炮兵压制射击后发起总攻，还是被打退了。

第四次从右翼迂回，照样被打退了。

每一次冲锋，都在山上那些高射机枪平射火力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每一次失败，他的部队就少一两百人。

打到下午四点，他的编外联队已经伤亡了将近一千人。

一千人，将近半个联队。

上回打黄崖洞，他还是少将旅团长，手下五千多人，打完后只剩两千多，他也被司令部直接从旅团长降到了联队长，少将变成了大佐。

现在，打狮脑山，他的两千多人已经变得只有一千多人了，也就一个大队的兵力了，难道他又要降级吗？

想到这里，平田正雄气的的嘴唇在发抖，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满洲打到华北，从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对面明明只有一个团的土八路，明明没有重炮，明明没有装甲车。

但他们就有那几挺该死的高射机枪，架在山上往下扫射，硬是把他的部队打得寸步难行。

“大佐阁下，旅团司令部来电催问战况。”参谋长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平田正雄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

“平田，狮脑山拿下了没有？”旅团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报告旅团长，还没有。”平田正雄咬着牙说，“土八路的火力很猛，他们有高射机枪平射，我部已伤亡近千人。”

话筒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近千人？”旅团长的声音提高了，“平田君，你打了整整一天，伤亡近半，连一个山头都拿不下来？”

“旅团长，土八路的高射机枪……”

“不要给我找理由！”旅团长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负责狮脑山的正面进攻，两翼你不用管了，一个小时后，再发起全面总攻，天黑之前必须拿下狮脑山，否则你就不用回来了。”

话筒啪的一声挂断了。

平田正雄定了定神，旅团长的话让又有了拿下狮脑山的信心，既然只让他负责正面进攻，又是一小时后发动总攻，那就肯定会有其他部队负责两翼。

他可是知道，阳泉城中的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主力还没有出动，都在等着他主动请缨的这一战，拿下狮脑山后，全面出动支持正太铁路沿线。

现在看来，旅团长是准备出动城中的主力，和他的编外联队一起来打狮脑山了。

平田正雄放下话筒，转身看着身边的军官们。

“都听到了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小时后，发动总攻，必须在天黑之前，必须拿下狮脑山。”

军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谁都知道，在对面那种火力面前，正面强攻就是送死。

但他们没有选择。

“命令，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全部集结。”平田正雄的声音在发抖，“一小时后的总攻，我亲自带队。”

狮脑山峰顶，三八五旅指挥部。

“旅长，不对劲啊，小鬼子怎么停止进攻了？正太铁路线这回可是打的正热闹，他们放弃了不去支持了吗？”

“老郑，想什么呢，小鬼子怎么可能会放弃，要我看，肯定是在憋大招。”

接连说话的两人，是负责在狮脑山打阻击，隶属于三八五旅七六九团团长郑国中，十四团团长的孔庆山。

三八五旅陈旅长没有说话，而是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阳泉城动静。

“你们自己好好看看阳泉城内的情况，就知道答案了。”

几分钟后，陈旅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到现在为止能轻松地守住狮脑山，而且伤亡不大，总部调拨的那五挺高射机枪立了大功。”

“没错，我仔细看了李均那小子指挥高射机枪组打飞机和大步兵时的场景，这五挺高射机枪的威力是真不错，灵活性非常高，比咱们的重机枪好用多了，而且杀伤力更大，射程更远。”

“我也看到了，说起来我们得感谢那位周铁同志，造出了这么好的枪，这让我们减少了不少的伤亡。”

两位团长的声音一落，陈旅长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们说的都不错，那五挺高射机枪也很不错，但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高射机枪的子弹只有两千发，现在才打了一天不到，子弹已经打了大半了，这还是我特意叮嘱过李均，不要全速射击的结果。

现在小鬼子又在集结兵力了，很明显是想要发动全面进攻，接下来依旧是一场硬仗，你们赶紧下去部署，做好全面阻击的准备。”

“旅长，怎么才两千发子弹？为什么不多要点？”孔庆山疑惑不解的看着旅长。

“这事我知道。”郑国中接过了话，“因为高射机枪的子弹生产线还没搭建好，现在用的子弹还都是用缴获的鬼子的子弹改制的，还有就是时间太仓促了，要是再过上一个月，子弹会充裕的多。”

“别在这犯嘀咕了，没高射机枪就不打仗了吗？抓紧时间部署，加固工事。”陈旅长话锋猛地一转，看着郑国中道：“你去叮嘱李均，高射机枪剩下的子弹要留着打飞机，不要再打步兵了，只要能威慑住敌人的飞机不来轰炸，狮脑山这一仗打起来就会轻松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