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摸底

帐内烛火晃了晃，张梁在一旁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张角也不说话，就靠在被褥上，等着两人开口。

最终还是张宝先开了口，“大哥，咱现在连两万石粮食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眼张角，才继续往下说：“咱营里虽说有十四万，但真正能打的，也就四万左右。剩下的，全是跟着咱们逃难的流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张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少弟兄手里还拿着农具。至于盔甲，普通兵卒，能有块护心的铁片，都算是富裕的了。”

张角沉默了片刻，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洛阳那边的关系，现在还能用吗？”

张宝愣了一下，“能用是能用，但是得花钱。”他苦笑一声，“咱们的家底，大半都败在颍川和南阳了。那些宦官不拿钱砸，他们就根本不愿意替咱们办事！”

“那城里的百姓呢？”

“百姓们心里还是向着咱们的，毕竟大哥你之前给他们分过粮，治过病。”张宝叹了口气，“只是之前为了守城，征过几次粮，再加之城外官军放话，说城破之后，但凡帮过咱们的，全按谋反论处。他们现在都不敢明着跟咱们来往。”

张角点了点头，“民心还在就够了。”

毕竟只要能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这些百姓就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城防呢？”

一直没吭声的张梁听见这话立刻接了嘴，脸上的愤懑少了几分，多了点正经：“广宗的城墙是结实，毕竟是冀州南边的重镇，官军想硬攻没那么容易。但问题也不少，城门老旧，得赶紧加固。城外的壕沟，之前几场仗打下来，有的地方被填平了。还有那些个守城的东西，库里没剩多少了。”

张角听完后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好了，你们去处理各营事务吧。”

随即，张宝、张梁二人拱手掀帘而去。

张角见二人走了，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活下去的方法。

历史上，皇甫嵩是平定黄巾的首功之臣，但他忌讳伤亡过大，落人口实。

卢植就是前车之鉴，之前卢植把张角困在广宗，就因为不肯给十常侍行贿，被诬陷通敌，直接用囚车押回了洛阳，差点丢了性命。

皇甫嵩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等广宗城里自己乱起来。

而原主的死，就是他等了半个月的，最好的机会。

历史上，正是张角病逝的消息传开，黄巾军心瞬间溃散，皇甫嵩抓住机会连夜攻城，一战斩杀张梁，屠戮三万黄巾，之后又在曲阳杀了张宝，彻底平定了冀州黄巾主力。

既然皇甫嵩在等张角的死讯，那他就把这个机会，亲手送到皇甫嵩面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傍晚时分，张宝和张梁处理完各营的事，又一起进了帅帐，来回禀各营情况，还有城防加固的安排。

两人刚汇报完，正要告退，就听见张角开口了，

“明天一早，放消息出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道，“就说，我死了。”

“大哥？”

张梁噌地一下就从席子上站了起来，象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刚醒过来，怎么能说这种话？这消息要是放出去，弟兄们立马就乱了。”

“坐下。”

张梁浑身一僵，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张角那双眼，愣是没敢再吭声，悻悻地又坐回了席子上。

一旁的张宝也愣住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却没像张梁那样失态，只是看着张角，等着他的下文。

“我问你们，皇甫嵩围了广宗快半个月，为什么一直不攻城？”张角缓缓开口，把问题抛给了两人。

张梁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还能是为什么？怕了咱们，知道咱们十几万弟兄在这，他不敢硬拼。”

张角摇了摇头，看向张宝。

张宝沉默了几秒，沉声道：“他不是不敢，是在等。等咱们军心涣散，等城里出乱子，等一个不用付出太大代价，就能一举破城的机会。”

“没错。”张角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他最怕的，就是攻城伤亡太大，打完这一仗，就算赢了，也会被朝廷怪罪，落得跟卢植一样的下场。所以他宁愿耗着，也不肯轻易动兵。”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那你们说，对他而言，最好的机会是什么？”

张宝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张角的意思，瞳孔猛地收缩：“大哥，你是说，你的死讯？”

“对。”张角靠在榻上，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旦我死了，广宗城里十几万军民，就成了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到那个时候，他还会等吗？”

“不会。”张宝斩钉截铁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他一定会倾巢而出，趁咱们军心大乱的时候，连夜攻城，一口把咱们吞了。”

“正是如此。”张角微微颔首，把自己的盘算彻底摊开，“他要攻城，必然要带主力精锐前来，后方的粮草大营，必定空虚。咱们不跟他的精锐硬碰硬，他想要咱们的城，咱们就烧他的粮。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他五万大军，就算再能打，没了吃的，不退也得退。”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梁瞪大了眼睛，从最初的震惊，到慢慢回过味来，之前的焦急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脸的兴奋，忍不住搓着手，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大哥的意思，是引蛇出洞？”张宝彻底反应了过来。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守城，怎么跟官军硬拼，却从来没想过，能反过来，用大哥的死讯做饵，牵着皇甫嵩的鼻子走。

“没错。”张角点头，把计划的细节一一交代清楚，“消息放出去之后，戏要做全套。灵堂要搭起来，白幡要挂满全城，营里要传出哭声，该有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皇甫嵩生性谨慎，必然会派斥候反复打探，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等他确认了消息，大军出动，直奔广宗城门的时候，三弟，你带三千精锐老弟兄，从城西的密道绕出去，走小路绕到他的后方大营，不用跟他的守兵缠斗，只有一个任务，烧了他的粮草！”

张梁听得连连点头，立刻应声：“大哥放心，我保证把他的粮草烧得一干二净，绝不给你掉链子。”

“退路也给你想好了，烧完粮草，不用往回赶，直接往东北方向走，绕到清河郡的边界，然后在那边发展咱的势力。”

一旁的张宝，却还是皱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张角，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大哥，计划是好计划，可你就这么肯定，皇甫嵩一定会上当？万一他按兵不动，只是派小股部队来试探，那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还乱了自己的军心？”

张角靠在榻上，闭上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一定会。”

“因为在他眼里，这是他能拿下广宗，平定黄巾，立下不世之功的最好机会。”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

张角嘴上说是这么说，其实心里早就乐了，“要不是知道历史走向，我咋敢这么肯定，到时候他俩肯定觉得我料事如神！”

张宝看着张角沉静的脸，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散了。大哥连死而复生的神迹都能做到，不过是算准皇甫嵩的心思，又有什么难的？

两人又跟张角核对了一遍计划的细节，确认没有遗漏，才躬身领命，转身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帐内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张角靠在被褥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强撑着说了那么久的话，这具虚弱的身体，又开始泛起一阵阵的无力感。

“看来我得锻炼锻炼这具身体了。”

他闭上眼，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历史上的皇甫嵩，就是在张角死后，毫不尤豫地选择了连夜攻城。

而这一次，他要把这场注定的败局，变成翻盘的起点。

“皇甫嵩，你要的机会，我马上就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