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不仅慷慨，而且睿智

在凯撒等人抵达罗德岛的当天，马略、鲁弗思就带着他们开了一天的会。我们虽然都没参加，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所谈的内容一定与努米底亚局势有关。

这天的白天，我依旧带着我们的人，找了摩隆一起与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们分享学术心得。

经过几天的试探性探讨，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在这一天向我们展示了他们最新、最高的研究成果：测绘和绘制航海地图。

可以说，西帕恰斯学派是希腊世界里天文、地理、航海、历法等自然科学知识的集大成者，他们结合希腊、埃及、巴比伦等古文明的自然科学研究方法通过观测实证、几何建模、三角计算等西方算学方法结合跨文明数据融合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研究体系，这套体系当之无愧是当世西方数理、天文、地理、历法、航海方面的集大成者。

在聊天中，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们向我们展示了他们近期才测绘完成的林多斯地区的地图。不同于大汉地图以线路、地形、军事要塞、城邦等的大致方向配合大致里程解读，西帕恰斯学派绘制的地图的特色是现场测绘，高度等比例还原。因为所有绘制内容都经过实地测绘，这张地图的价值极高，水源地、小路、要塞、村落……只要地图上有标注的，那就一定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跟着地图完全不必预估路程，因为地图已经算好了固定的比例尺。

如此高精度的地图制作最大的难度就是人力物力的投入。不同于优雅的哲学、修辞学学者，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大都是户外达人，其穿着打扮也都以方便活动为第一考虑要素。另外，他们都还是工匠技能点满的一群人，因为测绘器械成本极高且属于消耗品，他们逐渐练就了就地取材制作很多测绘器械的技能。

这些学者几乎人手两副“叆叇”，开始我以为都是他们用罗德岛赞助的经费购买的，结果打听了才知道：这些“叆叇”是他们经过吕基亚时偷师学会了打磨工艺，然后买了生琉璃自己打磨出来的，大大降低了成本。

除此以外，这些人的野外生存能力也很强，钻木取火、找水源、过滤水源、搭建庇护所、制作捕猎工具、制作陷阱……都是内行好手。

在聊完地图测绘和制作后，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们向我们普及了一条颠覆我们认知的冷知识：我们脚下的大地是球形的。

他们告诉我：其实“希腊孔夫子”亚里士多德早就通过观察不同地区的太阳夹角差得出大地是球形的结论。而在这之后，希腊世界的很多学者也通过各种测绘和计算手段不断印证了亚里士多德的判断。尤其是西帕恰斯学派在东地中海区域的陆地和很多岛屿做了大量的测绘工作，一次次印证了“阳光其实是均匀的照耀在了一个球形的表面”。

听到这里，我不禁看向焦延寿，焦延寿却很淡定道：“‘天圆地方’的说法出处是本朝初校正的《礼记》，这里面的曲直真伪我是不确定的。另外《周髀算经》、《淮南鸿烈》也有‘天圆地方’的说法，这两本书就更加算不得正统了。即使出自正统，如果西学能有明确的办法验证其谬误，我觉得也还是该按人家有证据的来。”

摩隆道：“焦先生果然是高人！其实‘地球’之说很多外来文明都不承认，恐怕非要有人将全部海陆疆域的地图都勘验出来，所有人才会慢慢的相信这个结论。”

“中间之海流域的陆地岛屿我们都画不完，要画完全部海陆疆域的地图短期内我们可想都不敢想！”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是西帕恰斯的首徒、年近六旬的埃拉托斯尼斯。

摩隆笑道：“其实只要有足够的支持，我觉得那个目标也并不难啊！”他说着对我道，“主帅，您可能还不知道埃拉托斯尼斯先生的身份。他除了是西帕恰斯老爷子的首徒，他的祖父更是不得了！”

“嗨！你别笑话我们了！”埃拉托斯尼斯道，“很多人连‘地球’的说法都不信，你告诉人家我祖父算出了地球的周长，不是惹人笑话吗？”

“我们可没有不信啊！”我笑道，“埃拉托斯尼斯先生的祖父看来也是算学奇才！这么偌大的数字居然能算出来？”

“其实只要建好几何模型，这些运算一点也不难。”埃拉托斯尼斯道，“算学是非常博大精深的，不唯‘地球周长’，主帅您的商业实践如果善于用算学模型来测算也是非常有用的。”

“哦？具体的可以说说吗？”我好奇道。

“很多啊，土地丈量、田赋设置、商业利润预期、租息关系判断、仓储和货物周转周期预估、里程与商路成本测算、基建造价……只要你提供业务场景、提供交易逻辑和足够的既往数据支撑，都可以用‘建模’的方式帮您测算。”埃拉托斯尼斯道。

这时，摩隆插话道：“主帅，其实斯多葛学派也研究经济学，您知道吗？”

“我知道，最近几晚大致翻了翻斯多葛学派的书。”我说道，“他们对私有财产、商业信息披露、财富伦理等问题都有深刻探讨。”

“那么那个‘罗德岛粮荒案例’您一定读了吧？”摩隆道。

“读了，但是我觉得那个案例仅限学术辩论，并不能形成有效的市场约束。”我答道。

“罗德岛粮荒案例”记载的是一场大约三十年前的罗德岛粮荒事件。原本罗德岛一直是粮食运往中间之海西部各国的中转枢纽，但是那一年，因为黑海小麦欠收、亚历山大里亚发生内战等因素叠加，罗德岛的粮仓发生了粮荒，粮价暴涨。

这场讨论的场景是：这时，有一位商人突破阻碍从亚历山大里亚带来数船粮食，但是他也知道稍迟于他，会有很多商队从亚历山大里亚带来粮食。那么这时候他应该怎么做？

斯多葛学派前辈巴比伦学者第欧根尼觉得：沉默不算隐瞒，商人逐利是天性，他没有义务告诉整个罗德岛人：大量亚历山大里亚的粮食即将运抵。

但第欧根尼的弟子安提帕特认为：商业伦理高于逐利，商人应该在销售前主动披露信息。

当时还是中年学者的帕奈提乌斯倾向支持安提帕特，强调商业伦理高于单笔逐利。

其实这场斯多葛学派内部的“罗德岛粮荒案例”讨论并没有定论，也没能促成罗德岛官方对商业信息披露立法。毕竟就如第欧根尼所说：沉默并不等于商业欺诈，利用市场的信息差赚钱是商人的天性。

“指望商人都有商业伦理本来就是空谈！”摩隆道，“所以斯多葛学派的讨论存在的意义仅仅是让官方把欺诈作为犯规的底线约束好，别无他用。”

“也不都是这样。”我说道，“如果我是那个商人，我想长期在罗德岛做这个生意，我会主动公开信息，并按照平年的标准价格出粮。因为那样我会得到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商誉。”接着我给学者们说了一个东方商圣的故事——范蠡三散家财。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西帕恰斯学派的理工男们都对我露出了钦佩的目光，摩隆也赞叹道：“所以我一直觉得东方来的主帅格局跟我们这些希腊世界的商人不太一样！”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斯多葛学派讨论的空洞。在我们阿尔班达学派看来：罗德岛政府应该给那些真正能预防‘罗德岛粮荒局面’出现的学者和知道出现了‘罗德岛粮荒局面’应该如何应急救灾的学者最高补贴，而不是那些善于吹嘘、蛊惑他人，或只关心让自己派别的学问成为‘显学’的那些学者！”摩隆顿了顿对埃拉托斯尼斯道，“我说的当然不是西帕恰斯学派，贵派的名声都是靠艰苦的科学实验和智慧与汗水的付出换回来的！”

埃拉托斯尼斯苦笑一下道：“其实自从家师仙逝后，咱们这些人能领到的补贴也少得可怜，无非就是在开销生活外能给我们提供交通食宿，让我们能完成测绘、计算、绘图而已。”他顿了顿道，“不过我们绘制的所有地图都要复刻给罗德岛当局的，至于他们，肯定是拿去做商业用途了。”

“其实摩隆先生关注的粮荒问题，在大汉倒是有理论上非常合适的解决办法。”我笑道。

接着，我又一次将“平准均输”的概念说给了西帕恰斯学派的理工男们和重于实践的摩隆听，我重点说了“六年、十二年的丰欠周期”和当局利用周期建立粮仓帮助平民度过灾年的方法。当然我告诉他们：大汉只是有这套理论办法，但是具体执行过程中还是有很多力有不逮的地方。

“大汉的这套制度在救灾方面是领先于希腊化世界、也领先于大秦的！”摩隆道，“但是周期真的就是六年、十二年这么简单粗暴的吗？我觉得您说的大汉执行过程力有不逮，除了官僚体制的效率外，对周期预测把握的不足应该也是原因吧？”

“你说的没错！”我笑道，“大汉朝堂上有很多高人，但是没有焦先生这么厉害的！”

“我也没那么厉害！”焦延寿忙道，“我不可能预测出每年大汉每地的水旱蝗灾和应该提前储备多少粮食应对。”

“那是我们的知识领域！”埃拉托斯尼斯眼中露出兴奋的神采道，“不敢说全部预测准，但是水旱灾害在天文、地理、历法、洋流等的作用下是会有迹可循的。只要建立适合的科学模型，并填充足够的原始数据，以我们学派的算力，预测一个大国很难，但解决一二十个罗德岛这样面积规模的城邦相关问题绰绰有余！其实除了预测，更重要的是防灾减灾和储备，基于灾难预测模型，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迎刃而解的！”

听埃拉托斯尼斯说到这里，摩隆朝我诡异的笑了笑。他这一笑让我顿悟了一件事：摩隆这是在故意制造话题，好让我招募西帕恰斯学派！

“埃拉托斯尼斯先生，除了预测灾害和防灾减灾，您的专业用于商业领域的还有什么？”我问道，“比如我举个例子，我的生意现在遍布中西很多大小城邦，如果我有这些年的交易原始数据、商路开拓情况基建情况和‘察子’发回的即时情报，您的团队能帮我用算学模型预测我们的收入、支出、现金流等情况吗？”

“当然是可以的！”埃拉托斯尼斯道，“其实家师在的时候就曾提出过向罗德岛政府提供类似的服务，但是政客们似乎更热衷于让斯多葛学派帮他们做相关的报告。的确，若论言辞工整、让公民信服，我们这帮人没法跟斯多葛学派比！”

“我发现一个情况！”我微笑道，“罗德岛当局的确算是希腊世界对学者相当好的政府，但是他们似乎重视容易形成理论传承的知识学派，而对‘学以致用’学用转化并不特别热衷。”

“是啊！若是我们这批人经常有机会像今天一样，在摩隆先生这种修辞大师的指导下向罗德岛当局献计献策，也许我们的生存环境还会再好一点！”埃拉托斯尼斯苦笑道。

“如果你们愿意，以后可以跟着我！”我正色道，“我那里谈不上多么富裕，一年的收入却也肯定远远多于罗德岛。而且我们现在就有很多学以致用的匠人在我那里受到重用，你们这样的人我就更是求贤若渴了！”我顿了顿道，“如果各位愿意走，除去给你们提供最好的研究条件，我给你们每人的基础年薪在罗德岛的基础上翻倍，在野外考察期间的薪资再酌情提高。如果你们的研究成果对我们各基地的减灾及整个商业规划的利润产生正面影响，我还会给你们发奖金！”

在西帕恰斯学派理工男们的惊讶目光中，我让徐典去帮我拿来一百个奥雷交给埃拉托斯尼斯。然后道：“这些是我给各位的‘诚意金’，全部交由埃拉托斯尼斯先生按需分配！无论你们最终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我去东方发展，这些钱不用退给我！等我的货到港，我还有礼品赠送！”

埃拉托斯尼斯将装满金币的袋子拿在手中，有些惶恐的道：“我们能去做什么？”

“首先是商路沿途途经地和主要城邦的地图，当然那个东西我知道耗时很久，我有耐心，愿意投入；其次是您说的商业大规划的算学建模；最后是各基地的防灾减灾！总之都是你们擅长的事情！”我说道，“我也不用各位立即表态，最近我还会在罗德岛待一阵，我们每天再好好聊聊，增进彼此的了解和认同！”

埃拉托斯尼斯看着眼前沉甸甸的钱袋，道：“好！容我们回去后好好再商议商议！主帅，就像摩隆先生之前对我说的：您真的是一位慷慨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仅慷慨，而且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