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又是案首

辰时。青州府衙门前的宽阔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今日放榜，这盛况比当初青牛县的县试翻了十倍都不止。整个青州府十几个县的考生，再加上拖家带口来陪考的家属，几千号人全挤在这片空地上。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连个落脚的缝隙都难找。周围的茶楼酒肆二楼窗户都挤满了探头探脑的脑袋，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紧张的情绪。

王大山站在人群最外围，像一尊黑铁塔般巍然矗立。他拍了拍粗壮的大腿，一把抓起小宝的双腋，毫不费力地将他举过头顶，稳稳地安放在自己宽阔的脖颈上。

“抓紧俺的头发！”王大山粗声吼了一句，随后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他凭借著魁梧的身躯，硬生生挤入那密不透风的人墙。两只粗壮的胳膊像两把巨大的蒲扇，往两边猛地一拨。

“哎哟！谁啊这么大劲！”

“挤什么挤！要死啊！”

“我的脚被踩了！”

人群中顿时骂声四起。但当那些被挤开的人愤怒地转过头，看到王大山那张满是横肉、横贯著狰狞刀疤的凶恶面孔，以及那如同黑熊般魁梧的身板时，所有的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吓得纷纷往两边倒退，硬是让出了一条通道。

王大山借着壮硕的身板，硬生生在人海中挤出一条通道，直达照壁的最前排。

杜明义和沈青云紧紧跟在王大山庞大身躯的阴影里，借着这股“破风”的效应，才勉强没被周围汹涌的人群吞没，满头大汗地挤到了最前面。

辰时正刻。

“咚——！”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锣声从府衙门内传出。两名身穿皂服的差役迈过高高的门槛，两人手里合力抬着一卷巨大的黄榜。

刚才还喧闹震天的广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安静了一瞬。几千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所有的脖子都拼命往前伸，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卷黄榜。

两名差役手脚麻利地将黄榜缓缓展开，涂上厚厚的浆糊，平平整整地贴在了巨大的照壁之上。

小宝高高骑在父亲的肩头，视野毫无遮挡，整个榜单尽收眼底。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躁地去寻榜首，而是按照在县试时的老习惯，目光直接落在榜单最末尾，从下往上开始搜寻。

榜单最后一行，第二十六名。

小宝的目光定住了，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转过头，对着下方被人群挤得脸色惨白的杜明义大声喊道：“杜兄！第二十六名！杜明义！中了！”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

站在王大山背后的杜明义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他在离开村子时变卖了最后一亩薄田、那是他背负著全族骂名孤注一掷押在考场上的全部身家性命！

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疯癫狂舞。杜明义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咬得渗出了一丝血丝。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无声地涌出来，顺着他那因连日煎熬而消瘦凹陷的面颊，划出两条长长的泪痕。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原地不住地发抖。他终于没有辜负这一切。

小宝在上面看得真切，心中暗自点头，目光继续往上移。

第二十名第十五名第十名。

宁安县，沈青云。

“沈兄！第十名！沈青云！”小宝再次出声高喊。

沈青云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紧握的双拳瞬间松开。他先是怔怔地看着照壁的方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他猛地仰起头，向着长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大口憋在胸腔里的浑浊之气。

没有任何预兆，这个从宁安县一路磨破了脚底板、囊中羞涩到连住大通铺都要犹豫半天的贫寒书生，双手抱住脑袋，直接在人群中蹲了下去。他那瘦弱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是小宝借给了他房钱，是王大山端起大肉碗喂他吃饱了饭。

此刻，他蹲在满是泥土的青石板上，对着青州府衙高悬的牌匾方向，“砰”地一声，深深磕了一个响头。

小宝看着这两个兄长，嘴角扬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两个在绝境中依然坚守底线的读书人，绝对配得上今天这个结果。

此刻，广场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哎哟！我中了！我中了！”

“老天爷啊！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排在前面的都是谁啊！”

小宝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目光继续果断地上移。

越过第十名、越过第五名、越过第三名。

小宝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速，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整张黄榜最顶端、那最显眼的位置。

一行醒目的朱红大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地写在那里。那几个字就像是被烈火烧灼过一样，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热地跳入他的眼帘。

案首。

青州府试案首。

小宝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好一会儿。他反复确认了籍贯和名字，确认没有任何同名同姓的错漏。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抹锐利的光芒。他低下头，凑到王大山那硕大的耳朵边。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没有丝毫的颤抖，却刚好足够穿透周围嘈杂的人声，清清楚楚地传入王大山的耳朵里，也传入周围几个考生的耳朵里。

“爹。第一名，案首，是我。”

王大山那座黑铁塔般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

他那庞大的身躯激动得微微发颤。他猛地仰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得通红，双眼也因为激动而泛起血丝。

王大山激动得大吼了一声！

一声巨大的吼声，从王大山的喉咙里传出。

“俺儿又是案首！”

这一声大吼，洪亮无比，声浪在府衙广场上空远远传开。

周围的人群被这巨大的吼声震得耳朵发麻，纷纷后退了一大步。有几个胆小的妇人直接捂著耳朵尖叫出声，满脸惊恐地看着这个陷入疯狂的巨汉。

紧接着，王大山双脚猛地往地上一跺！

“咔嚓！”

他脚下那块厚实的青石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骑在脖子上的小宝抱了下来。他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将小宝高高地举过头顶，在原地高兴地转了三圈。

王大山笑得满脸通红，眼泪夺眶而出，彻底失去了任何形象。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辞汇，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吼著那一句话：“俺儿是案首！俺儿又是案首！”

整个喧闹的广场，在王大山这惊天动地的吼声和举动下，先是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巨汉的双手，看向了被举在半空中的那个六岁孩童。

下一刻，整个广场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沸水，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我的老天爷！是他！是那个青牛县的六岁神童！”

“他娘的！六岁的府试案首？！”

“这怎么可能！这也太没天理了！”

“六岁案首！那个神童又是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