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府衙前的青帷小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宝在客栈房中睁开眼，窗外已经是一片嘈杂。他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快点快点！这红绸挂高点！还有那块案首下榻处的金字招牌，给我擦得锃亮，往正中间挂！”清源客栈的掌柜站在大门口，双手叉腰，扯著嗓门指挥着几个伙计爬上爬下。

客栈大门口外头，早就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府城百姓。

“听说了吗？昨儿个放榜，那个六岁的府案首就住在这家客栈里头！”

“我的亲娘咧，六岁啊！我那六岁的孙子还在泥地里和尿泥玩呢，人家都已经是府案首了！”

“这哪是凡人，这绝对是文曲星下凡！”

百姓们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窃窃私语声不断传进客栈。

小宝轻轻合上窗户。这些外头的虚名和追捧，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心里盘算著今天的正事：去府衙领取案首凭证。最关键的是，得尽快启程回乡，距离七月院试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紧迫。

与此同时，客栈后院。

王大山比儿子醒得更早。他光着膀子，蹲在后院那口水井边，双手提着一整桶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哗啦”一声，直接从头顶浇到脚底板。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那铁塔般结实的肌肉流下，他像头大黑熊似的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

水面渐渐平静，倒映出他那张横贯著狰狞刀疤、满是横肉的脸。

王大山盯着水里自己那凶神恶煞的倒影看了半天，突然咧开大嘴，傻笑起来。

他伸手在长满硬茬的脸上用力搓了搓，低声嘟囔著：“还是丑不过没关系，俺儿长得俊，一点都不随俺，俺儿不丑就成！”

旁边一个刚走过来准备打水的伙计，猛地听到这声嘟囔，一抬头正对上王大山那满脸横肉还滴著水的笑脸，吓得腿一软。“砰”的一声，手里的木水桶直接掉在地上，整个人缩到了墙角，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早饭时分，大堂里飘着肉包子的香气。

杜明义和沈青云并肩走下楼，一同来到了小宝这桌。

杜明义眼眶下还有些青黑，显然昨晚激动得一夜没睡好。他双手捧著一个粗布包裹，郑重地递到小宝面前。

“王贤弟。”杜明义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和真诚，“杜某囊中实在羞涩，这是我连夜去街角用仅剩的碎银买来的一方普通砚台。这东西不值几文钱，但杜某想让你带在身边”

他定定地看着小宝：“将来，你用它磨墨写出来的文章，定能传遍天下。”

小宝站起身，双手稳稳地接过那个粗布包裹，当着杜明义的面，认真地放入自己的书袋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方并不名贵的砚台，对刚刚考中第二十六名、散尽家财的杜明义而言，已是倾其所有。微趣晓税徃 首发

一旁的沈青云没有准备礼物。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伸手探入怀中。

他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空纸包，当初在赶考路上小宝分给他那包救命肉干的包装纸。

沈青云将纸包摊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他拿过小宝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汁，深吸一口气，工工整整地在纸包背面写下四个大字：“清源三友”。

写完，他将纸包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微哑：“这纸包，我一路贴身带着，从赶考路上一直带到青州府。今日，咱们在上面各自题个名，就算咱们三人结交的信物。”

杜明义眼眶猛地一红，二话不说，拿起笔在下面重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宝接过笔，在最后落笔写下“王修”二字。三人看着纸上的名字，相视而笑。

王大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像是在公堂上签名画押似的郑重其事。他是个大老粗，纸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但他凭著那股直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张薄纸里的份量。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在杜明义和沈青云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砰！砰！”

这力道大得惊人，杜明义和沈青云被拍得同时往前踉跄了一大步，险些栽倒。

王大山浑然不觉，瓮声瓮气地大声道：“俺虽然不认字，但俺记住你们两人的脸了！以后不管走到哪，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就报俺王大山的名号！要是俺的名号不好使——俺亲自提刀来找他们算账！”

杜明义揉着被拍麻的半边肩膀，疼得直咧嘴，却苦笑着连连点头。沈青云则红了眼眶，低下头，极为恭敬地喊了一声：“大伯。”

饭后，小宝带着王大山径直前往青州府衙。

今日的府衙门前，与几日前报名时的冷落截然不同。

刚走到门口，几个在门口值守的衙役一看到这一大一小，立刻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甚至主动弯腰行礼。

走进大堂，负责发放凭证的书吏早就得到了上面特意打招呼的消息。他一看到小宝，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路小跑迎上前。

“王案首！恭喜王案首贺喜王案首！”书吏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他双手捧著那份盖著鲜红大印的府试案首凭证，高高举过头顶递了过去，“这是您的凭证，您收好！往后您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青州府衙啊！”

旁边几个路过的办事官员，也纷纷停下脚步，向这个六岁的孩童拱手道贺。

小宝不卑不亢地道了谢，双手接过凭证。他仔细查验了上面的名字、籍贯和大印，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书袋的最里层。

在那里，青牛县的县试案首凭证正静静地躺着。两块凭证并排放好，严丝合缝。

小宝心中默默盘算：县试案首、府试案首，两块最重要的基石已经稳稳握在手中。接下来，只要在七月的院试中再夺案首，那便是名震天下的“小三元”。

六岁的小三元，这等成绩，足以震动整个大干朝的士林，彻底改变王家泥腿子的命运。

办完事，父子俩转身走出府衙大门。

刚跨出门槛，小宝的目光突然一凝。

他注意到，在府衙对面的街道上，一棵茂密的树荫下，静静地停著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帷小轿。

轿帘被人从里面微微掀开了一角。

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搭在窗框上。那只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小宝的眼力极好，一眼就认出，那玉扳指的质地，与当初在文昌庙里，那位老者赠给他的那枚刻着“陆”字的玉佩，如出一辙。

小宝停下脚步。

他站在府衙高高的台阶上，面朝那辆青帷小轿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地拱手作了一个长揖。

轿帘随即无声地落下。那辆青帷小轿在几名便装随从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街道，融入了人群中。

王大山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纳闷地看着儿子：“宝啊，你刚才给谁作揖呢？那空荡荡的轿子里坐的谁啊？”

小宝转过身，伸出小手拉住父亲粗糙的衣角，迈步往前走去。

“一个对咱们家很重要的人。”小宝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