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还是叫香菱

桂花巷之事过后，薛府西跨院旁一间清静厢房被收拾出来，暂作甄英莲的居所。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薛宝钗带着莺儿来到西跨院时，甄英莲已起身多时，她穿着薛府新给的一身浅青色细布子，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规规矩矩缩成双丫髻，只用两根素银簪固定，正坐在窗下小杌子上，手中拿着一块抹布，细细擦拭着窗棂。

“英莲妹妹，这么早就起来了？”宝钗走进屋，见她这般勤快，心中既怜惜又欣慰。

甄英莲闻声忙起身，垂手而立：“宝姐姐。”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意。

宝钗打量她，见她眼下虽有淡淡青影，显是昨夜未睡安稳，但面色已比前日好了许多，那双杏核眼也不再满是惊恐，只是依旧藏着深深的不安，宝钗心中明白，这丫头这些年辗转人牙子手中，怕是夜夜惊梦。

“坐下说话。”宝钗在窗边炕沿坐下，示意英莲也坐，又对莺儿道，“你去小厨房看看，昨日吩咐给英莲姑娘炖的燕窝粥可好了。”

莺儿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二人。

宝钗拉过英莲的手，触手冰凉，她轻轻握了握：“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我。”

。”英莲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衰角，“只是————我这般白住着，心里不安，宝姐姐若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我做，洗衣、

洒扫、缝补，我都做得来。”

宝钗闻言，心中更添怜惜，她看着英莲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风月宝鉴中那一世—一那时她叫她“香菱”，是个温柔怯懦、命运多舛的女子，先是被哥哥强买，后又被夏金桂折磨致死————那一世，她虽与香菱主仆相称，却因种种缘故未能护她周全，每每思及，心中总有愧意。

“你身子还弱，先养好再说。”宝钗温声道，目光落在她眉间那点胭脂记上，忽然问道，“英莲，你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父母的模样、家乡的样子，哪怕一点点印象也好。”

英莲怔了怔，眼中浮起茫然，她努力回想，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她摇摇头，眼中泛起水光：“记不清了————只记得好象是在船上————有人抱着我————后来就————”她说不下去，低头拭泪。

宝钗轻叹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府中琐事，想让她放松些，英莲听着，偶尔应一声，但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门外，似在期待什么。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这丫头，是在盼着表哥来。

果然，约莫辰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宋骞的声音响起：“宝妹妹可在？

”

英莲身子一颤，立刻站起身，眼睛亮了起来，双手紧张地攥住衣摆。

宝钗心中暗叹，面上却含笑起身：“表哥来了。”

帘子掀起，宋骞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直，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乌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隽，眉目沉静。

“表哥。”宝钗福身。

英莲也跟着福身，声音轻如蚊蚋：“宋————宋大人。”

宋骞朝宝钗点点头，目光落在英莲身上，见她气色稍好，温声道：“英莲姑娘不必多礼，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

“习惯，多谢大人关怀。”英莲低声道，偷偷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温和，心中那点不安稍稍平复。

三人正说着话，莺儿端着燕窝粥进来，宝钗便招呼宋骞一同用些早点，英莲却不肯坐，只垂手站在一旁伺候，宝钗劝了几次，她才勉强在炕沿边沿坐下，却只肯坐半边，姿态恭谨得让人心疼。

用过早膳，宋骞对宝钗道：“昨日赵胜来报，牙婆李氏的案子已有眉目。”

宝钗会意，让莺儿带英莲去院里走走，英莲虽有些不舍，还是乖巧地跟着去了。

待屋内只剩二人，宋骞才低声道：“李氏确是惯犯，经手过不少被拐孩童，但行事谨慎，从不留记录，那两个打手也只是拿钱办事，对英莲的来历一无所知，至于英莲的身世————”他顿了顿，“线索太少，恐怕难查。”

宝钗蹙眉：“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宋骞摇头：“江南这些年水患频发，流民无数，孩童走失或被拐卖者不计其数，若要一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时间过去太久，英莲被拐时不过四五岁，如今已十四，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宝钗叹了口气：“这般说来，怕是————寻不到家人了。”

两人相对无言，屋内一时寂静。

半晌，宝钗道：“那表哥打算如何安置英莲？总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薛府。”

宋骞沉吟道：“我今日来，正是要问问她的想法。”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英莲回来了，她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此刻进来，眼睛微红，似是哭过。

“英莲————”宝钗起身要拉她，她却退后一步，忽然跪了下来。

“大人，宝姐姐，”英莲仰起脸，泪水滚落，“方才————方才我都听见了。”

宋骞和宝钗俱是一怔。

英莲跪得笔直，声音哽咽却清淅：“我知道————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家人了，这些年在人牙子手里，我见过太多象我这样的女孩，有的被卖进勾栏，有的给老头子做妾，有的————有的干脆就没了消息，我运气好，遇见了大人，遇见了宝姐姐，才没有落得那般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大人，我不想去别处，我就想留在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洗衣、做饭、洒扫、缝补，我都能学！我不求工钱，只求有个安身之处，有口饭吃就行！求大人————收留我吧！”

说罢，她伏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骞连忙上前扶她：“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英莲却不肯起，只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大人，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配伺候您，可我————我只信您，大人，求您了，让我跟着您吧，我保证听话，保证勤快，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说着，又看向宝钗，眼中带着最后的希望：“宝姐姐，您帮我说说话，好不好？”

宝钗心中酸楚，上前与宋骞一同将她扶起，英莲起身后，仍执拗地站着，等待答复。

宋骞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心中复杂，他自然知道她的身世一甄士隐之女，本也是官宦小姐，却因拐子而命运多舛。

可他如何能收留她。

“英莲，”宋骞温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妥。我如今客居薛府，自己尚且是客，怎能收留丫鬟。况且我明年要参加乡试，若侥幸中举，便要进京，前途未卜，你跟着我，反倒颠沛流离。”

英莲脸色一白，眼中光彩黯淡下去，喃喃道：“大人————是嫌弃我么？”

“不是嫌弃，”宋骞摇头，“正是为你着想，你还年轻，该有个安稳去处，学些手艺，日后嫁个好人家，平平淡淡过日子，这才是正经。”

英莲却突然激动起来：“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去别处！大人，您若不肯收留我，便是要我去死！”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反正这世上，我也没亲人了，在哪都一样————”

宝钗见她情绪激动，忙揽住她肩膀，柔声安抚：“好妹妹，莫说傻话，表哥不是嫌弃你，他是真为你着想。”她抬眼看向宋骞，眼中带着恳求，“表哥，要不————先让英莲在我这儿住着，我院里正好缺个做细活的，英莲手巧，学东西快，先让她帮衬着，日后再说？”

他沉吟良久，终于道：“这样吧，英莲姑娘先留在宝妹妹院里帮忙，每月按府里三等丫鬟的例领月钱，至于以后————”他看着英莲期盼的眼神，终是心软了，“若你真不愿去别处，待我日后有了自己的宅子，再作安排。”

英莲眼睛一亮：“大人————您答应了？”

“只是暂留，”宋骞正色道，“你且安心住着，把身子养好，跟着宝妹妹学些规矩手艺，若有一日你想通了，愿意去别处，随时可以告诉我。”

英莲破涕为笑，又要跪下磕头，被宝钗拉住：“好了好了，既说定了，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她替英莲擦了擦眼泪，笑道，“不过既留在府里，总不能一直“英莲、英莲”地叫，该有个正经名字才是。”

英莲乖巧点头：“全凭宝姐姐做主。”

宝钗看向宋骞：“表哥觉得呢？”

宋骞心中一动，原着中，英莲被薛蟠买去后，宝钗给她取名“香菱”，因她眉心有胭脂记，似有香气，又生得菱角般精致，这一世，历史虽已改变，但这名字————

“宝妹妹素来文雅，取名定然好听，”宋骞道，“不如就请妹妹费心。

宝钗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英莲眉心那点殷红上，忽然想起风月宝鉴中那一世那时她给她取名“香菱”，半是怜她身世如浮萍，半是因那点胭脂记似有暗香。

“我瞧你眉间这点胭脂记，红得特别，倒象是点了香，”宝钗温声道，“你又生得纤巧，性情温柔，不若————就叫香菱，如何？”

“香菱————”英莲轻声重复，眼中泛起光彩，“真好听。”

宋骞心中暗叹，果然还是这个名字，他看向香菱，见她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如初春枝头第一朵花苞。

“香菱谢宝姐姐赐名。”香菱郑重福身，又转向宋骞，眼中满是感激，“也谢大人收留。”

宝钗拉她坐下，柔声道：“既有了名字，便是新开始，香菱，日后你便在我院里做些轻省活计，针线、梳头、伺候笔墨，这些你可愿意学？”

“愿意！我愿意学！”香菱连连点头，“我学东西快，一定不给宝姐姐丢脸！”

宋骞见事情已定，便起身告辞。香菱忙跟着宝钗送他至院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轻轻拍了拍香菱的手：“回去吧，明日开始，我教你认字。”

“认字？”香菱惊讶。

“恩，”宝钗微笑，“表哥学问好，你既在他身边伺候，总该识得几个字，日后也能帮他整理书稿。”

香菱眼中涌出泪光，重重点头：“香菱一定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