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收蒙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

“你的骑兵来了，我给你发饷，我给你发粮，不抢你的马，不收你的刀，打完仗，想留的留，想走的走，留的人按月发饷，走的人我送你马匹和盐巴。”

脱脱不花看着郭怀瑾，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帐外，从自己的铁青马上解下一样东西，一个破旧的皮袋子，袋口用牛筋扎着。

他回到帐中，把皮袋子放在火塘边，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几块干硬的奶渣和一小撮发黄的盐巴。

这是一个蒙古首领的全部家当。

脱脱不花说：“我只有这些。”

郭怀瑾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要你的人。”

脱脱不花把皮袋子扎好，放在一边，然后他伸出手，郭怀瑾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让你的人来漳腊堡，先吃一顿饱的。”

脱脱不花当天晚上就派人去青海湖边上传信了。

三天后，他的三百骑兵抵达漳腊堡。

这些人跟黑帐番的骑兵完全不一样，黑帐番的骑兵虽然也是牧民，但至少还有羊群和帐篷，有老婆孩子，有可以回去的冬营地。

脱脱不花的骑兵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皮袍子破得露了棉絮，马瘦得能数出肋骨，有个年轻骑兵的靴子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有人骑的马还是母马，马肚子下面挂著半鼓的乳房，那是他们的食物来源，马奶是他们唯一的给养。

但他们手里的刀擦得很亮，弓弦上过蜂蜡，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饿狼。

他们进漳腊堡的时候，堡墙上站岗的义军老兵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何三喜让人架了几口大锅，煮了一整只羊。

脱脱不花的骑兵蹲在锅边吃羊肉喝肉汤，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碗筷碰撞和喝汤的声音。

有人吃著吃著忽然把碗放下了，盯着碗里的肉发呆，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把碗端起来继续吃。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何三喜在旁边看着，低下头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脱脱不花部，三百骑兵，马匹瘦弱，兵器尚好，粮草供应按义军标准执行。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笔账有点大，三百张饿坏的嘴，三百匹饿垮的马，要养起来不是小数目。

但郭怀瑾说了，先吃饱。

何三喜合上账册，又加了一句注在页脚：脱脱不花本人说，青海还有几股蒙古游骑，加起来四五百骑，虽未直接归附，但承诺互不侵犯，并同意义军通过其牧场。

这几股蒙古游骑的首领不愿亲自来漳腊堡，他们还在观望。

但脱脱不花这条线拉住了，就等于在青海方向打开了一个口子。

以后粮食、马匹、兵源，都能从这个口子进来。

侯远志蹲在火塘边烤手，说脱脱不花这个人可以用，他手底下那三百骑兵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骑术比黑帐番的牧民还强。

黑帐番的牧民骑射是打猎练出来的，脱脱不花的人骑射是打仗打出来的，十年游击，活下来的全是精锐。

当天夜里，脱脱不花的人驻扎在漳腊堡外的空地上，黑帐番的骑兵也在。

几个蒙古骑兵蹲在篝火旁用蒙语低声交谈，黑帐番的牧民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端著青稞酒过去碰碗。

酒碗碰了，语言不通也能聊起来，有人比划着马鞍上的伤疤，有人比划着箭杆上的血槽，有人指著自己的马用蒙语说了个名字，黑帐番的牧民没听懂，但伸手摸了摸马鬃，赞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早晨，郭怀瑾站在堡墙上往下看。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脱脱不花的三百蒙古骑兵、卓尼昨天刚到正在扎营的五百骑兵，加上赵大牛的骑兵千户所，两千五百骑兵在晨光下操练。

马蹄声震得堡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李狗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李狗剩说：“两千五了。”

郭怀瑾说：“还差。”

李狗剩问差什么。

郭怀瑾望着西边草原尽头若隐若现的雪山，没有回答。

孙静言在堡墙下喊他们下来，手里拿着刚到的马六暗线情报。

成都方向明军增兵雅州，普亮在调整封锁线兵力部署，但松潘方向明军仍然没有动静。

纸上还有一行字：云南战事吃紧，傅友德被阻乌撒。

孙静言把纸条递给郭怀瑾。

孙静言说：“明军在云南被拖住了，拖得越久，我们的时间越多。”

郭怀瑾看完纸条，折好还给孙静言。

郭怀瑾说：“利用这段时间，把草原上能收的部落全收了。”

孙静言问：“下一个是谁。”

郭怀瑾望着远处草原上新绿正在蔓延的方向。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

侯远志是四月二十二出发的。

他带了三个亲兵、一个懂蒙古话的藏人向导，还有一个黑帐番的老猎人，扎西贡布推荐的，说这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三十年，青海蒙古的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

五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马背上驮著盐巴、砖茶和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郭怀瑾在漳腊堡门口送他。

侯远志翻身上马，说了句等我消息，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五匹马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往西去了。

西边是青海方向，作革簇草原的边缘再往西，就是蒙古游骑活动的范围。

郭怀瑾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渐渐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对孙静言说：“青海蒙古是什么来历。”

孙静言放下手里的笔说：“那批蒙古人不是部落，是残部北元退出青海的时候留下来的零散骑兵。”

“没有大汗，没有统一的旗号，各自为战，最大的一股大约三百骑，首领叫脱脱不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只是一个千夫长级别的军官。”

“他们在青海湖边上游荡了好几年，靠抢掠藏寨和与明军哨卡打游击为生。”

“明朝设了西宁卫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青海湖以西的山区里，日子越过越紧。”

孙静言说：“这个人可以拉，反明反了这么多年，骨头一定硬，明军要他的命，我要他的人。”

侯远志出发后的头几天，漳腊堡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黑帐番的八百骑兵已经到位，扎西贡布的儿子带兵驻扎在堡子外面，每天在草原上操练骑射，马蹄把刚长出来的嫩草踏得稀烂。

卓尼土司的五百骑兵也在路上，预计五月初抵达。

赵大牛那边传回消息说松潘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城墙上往下吊尸体了饿死的守军。

逃兵越来越多，每天都能截住几个。

郭怀瑾让传令兵去告诉赵大牛，不用拦逃兵，让他们跑，逃兵跑到哪里，松潘失守的消息就传到哪里。

侯远志是第十一天傍晚回来的。

他进堡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蒙古人，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子，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已经被磨得发了黑。

他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进堡门之后先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扫视，而是老兵打量新营地的那种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蒙古骑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匹铁青马，马鞍上挂著一张弓和一袋箭。

侯远志翻身下马，走进寨厅，蹲到火塘边烤手，郭怀瑾把茶碗推过去。侯远志端起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朝帐外努努嘴。

侯远志说：“脱脱不花本人来了。”

郭怀瑾往外面看了一眼。

脱脱不花站在堡门内的空地上，正仰头打量漳腊堡的堡墙。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风景，是看垛口上的碗口铳，看堡墙下的壕沟深度，看巡逻士兵换岗的间隔时间。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的本能。

郭怀瑾说：“让他进来。”

脱脱不花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他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打明朝，是真的？”

郭怀瑾说：“真的。”

脱脱不花说：“打到哪里？”

郭怀瑾说：“已经打到松潘了，漳腊堡换了旗，松潘外围三个据点全拔了，松潘城现在是一座饿著肚子的孤城。”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脱脱不花说：“我的部落被明军杀了十年，女人，孩子，牛羊，草场，什么都没了。”

“三百骑兵跟着我，没有草场，没有家，我们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西宁卫的人头一颗换一石粮，我的人头标价最高，五石。”

他看着郭怀瑾，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草原上的风沙磨了十年之后剩下的疲惫和坚硬。

脱脱不花说：“你说你打明朝，我跟你打，打到明朝没有为止。”

郭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何三喜把马六最近传回来的情报拿出来，那几份记录了明军在川西和松潘方向溃败的纸条。

孙静言接过去，一条一条念给脱脱不花听，脱脱不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脱脱不花说：“你的人说你不占草场。”

郭怀瑾说：“不占，黑帐番的草场还是黑帐番的，卓尼的草场还是卓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