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谋略

“很简单，但也很困难。”

丁鸿渐早有准备，平静的回答：“我刚成为那颜的时候，并不懂草原地理。木华黎将军跟我说，要开始了解这些，以后有用，我当时记在心里。”

众人看向木华黎，木华黎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丁鸿渐说道：“我虽然未曾亲自用脚步丈量这每一寸土地，但这些方位大势，想知道其实并不难。那些被俘的贵族、往来的商队、早年流亡的各族牧民，甚至还有那些送来的奴隶，稍加盘问，就能得到一份资料。”

“但这些内容太零碎，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去集成、比对、校正、判断、删改，将这些零碎无用的信息，像拼合羊皮碎片一样，在心中反复对照、修正，才得出这幅有用的地图。”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以应付众人的好奇了。

丁鸿渐其实一直有在留意收集地理信息，但就算其他人跟他学，也做不到这一步。

因为丁鸿渐真正的内核底牌，是来自后世的基本地理概念，还有对欧亚大陆地形的模糊认知，这给了他超越时代的空间定位感，拥有了可以集成锁碎信息的框架。当然，这一点他绝不会明言。

反正现在这个理由足够。不仅仅是足够让大家相信，也足够让大家震撼。

把这些零碎的消息，全都集成成一个地图，被背后需要付出的经历和耐心，让人想一想都觉得恐怖。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凝视着那张羊皮地图。

有了地图，就有了地理概念。这让原本空茫遥远的征途，突然被具象化成了一条有起点、有途经、有目标，有山川阻隔也有迂回路径的行动表。

那种感觉，如同一直在大雾中摸索前行的人，突然看到前方隐隐约约显出了路径的轮廓。

就算是那些反对马上进攻乃蛮部的将领，此时此刻看着地图，都觉得莫名多了几分信心。

铁木真深深的看着地图，又抬头看向丁鸿渐，目光如鹰。

“好！好啊！”铁木真感慨道：“他曾经见过金国使者带来的舆图，那是别人的山河，但就算是强大的金，却还不如斯日古冷所绘制的地图精细。斯日古冷，你今日让我，让在座所有人，都开了眼界。继续讲，你的折中之策，如何一步步展开？”

别说是铁木真，就算是博尔术、木华黎等人再看向丁鸿渐时，眼神已然不同。原先或许看重丁鸿渐的各种巧思计策，此刻因为这份地图，凭空增添了一层对其掌控谋略、洞悉全局能力的敬畏。

在崇尚力量与勇气的草原，这种能将千里战场浓缩于眼前，规划策略的能力，同样是另一种形式的力量。甚至是更恐怖，更难得的力量。因为这种力量可以指引千军万马走向胜利。

丁鸿渐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稳住心神，指着地图开始讲述自己的想法。

哦，不对，现在不能说是想法了，而是......谋略！

地位不一样了，那说出口的话也就不一样了。

“如果等到明年水草丰美、人马养足再发兵，固然稳妥。但太阳汗并非完全愚蠢，他有儿子屈出律，还有大将撒卜勒黑。几个月时间，足够他们整顿内部，连络盟友，甚至可能主动挑衅我们边境。所以不能不打。”

“但是如果立刻集结全部力量，不顾一切西进，则后勤难继，人马疲惫，风险确实极大。”

丁鸿渐停顿一下，看到铁木真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继续道：“所以，折中之策就是，我们无需等到来年，但也不用立刻全军压上莽撞硬拼。我们现在可以慢些行军，并且在行军途中完成三件事。”

“哪三件事？”铁木真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

“第一，快分战利，安定内部。”丁鸿渐说道：“克烈部留下的牲畜、财物、人口极多，分配不当容易生乱，耗费时间。可以先用格子统计法迅速厘清缴获，按照大汗定下的规矩，公平分赏给有功将士和归附部落。这样能省下分配的时间，让众人尽快安心，凝聚士气。”

铁木真点点头：“这件事要抓紧去做。”

丁鸿渐继续说道：“第二，趁热打铁，完成编户。那晚宴饮，我曾向大汗进言，欲建万世基业，需有礼乐、编户、文本三策。礼乐与文本可以徐徐图之，但编户已经是迫在眉睫。打破旧有部落氏族界限，以十户、百户、千户为单位，重新编组军民，直接效忠大汗。分完克烈部的战利品，万众归心，阻力最小，此策正宜在此时推行！”

木华黎见状，连忙开口道：“大汗，克烈部新附，人心未稳，之前的部落结构仍在。我乞颜部自身，也有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此时正是用大汗权威，推行编户的最佳时机。将克烈部众打散，与我乞颜部勇士混合编入新的百户、千户。有功者提拔，无能者贬低。如此，克烈部的纽带被切断，所有人都直接成为大汗的战士和子民，指挥起来如臂使指，战斗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可别以为木华黎是想抢功劳，所以才连忙开口打断丁鸿渐。

实际上，木华黎是想保护丁鸿渐。因为编户这件事，太得罪人。乞颜部自身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编户，必然有人利益受损，那最后肯定都恨到丁鸿渐头上。

木华黎一心效忠铁木真，知道铁木真对丁鸿渐的重视，自然要为铁木真分忧，避免丁鸿渐吸引太多仇视。

丁鸿渐虽然备受铁木真看重，但资历终究是浅，根基不稳。木华黎可不同，部落里还真没几个人能针对他。

所以有木华黎分散火力，丁鸿渐会好受很多。

更何况，之前两个人也有赠刀的情谊。丁鸿渐虽然是被镇海带来的，但木华黎才算是他第一个伯乐。就算没有铁木真的面子，木华黎也愿意庇护一二。

丁鸿渐没想到这么多，但也没在意这些，只是跟着说道：“编户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军队重组和整训。编户之后西征，可以在路上磨合新军。”

这番话，直接说到了铁木真的心坎里。

铁木真早就对部落贵族尾大不掉感到头痛，渴望创建更直接的统治。丁鸿渐提出的编户建议，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早在上一次晚宴的时候，铁木真就已经动心了。

其实丁鸿渐也不过是借花献佛。因为在历史上，铁木真也确实是在灭掉克烈后，开始推行千户制。

丁鸿渐只是将其概念更清淅、更系统的提了出来。

并且......提前了一点点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