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希望我以后的日子春和景明

正月初一的勇国府前院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拜年客人络绎不绝。

温孝卿红光满面地坐在前厅里，时不时有人进来寒喧道贺，他那只吊着的伤臂都显得威风了几分。

明珠郡主和晚霞的出现，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晚霞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在宫里时精神了不少。

可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时，她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躲在明珠郡主身后，手指绞着袖口，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和驸马长得那么像？”

“不知道，看她那样子好象不是咱们圈子里的……”

“她怎么跟明珠郡主一块儿来的？明珠郡主不是向来只跟温清栀来往吗？”

几个跟着父母来拜年的小姐站在廊下，压着声音嘀咕，眼睛却时不时往晚霞身上瞟。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别的什么东西，让人无处遁形。

晚霞的耳朵尖都红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诗瑶也凑了过来，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晚霞，小声问温三金：“这人谁啊？怎么和驸马爷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听说驸马挺爱重长公主的，怎么也搞那套。不怕长公主算帐吗？”

温三金还没开口，明珠郡主已经听见了。

她瞪了楚诗瑶一眼，转身扫了那几个嘀咕的小姐一眼，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郑重介绍一下。”

她警告的眼神扫过大半个院子，扫过那些人神色各异的脸。

“这是我的亲姐姐，我娘长公主的亲女儿，我们长公主府的嫡长小姐，明霞郡主。”

她扭头看向温三金，一张稚嫩的脸上气势十足：“多亏了温三金大师，我爹娘才能将从小被人抱走的姐姐找回来，顺便惩治那个占了我姐姐位置的假少爷杨坤纶。”

“所以今日，我特地带姐姐一起来感谢温大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小声嘀咕的小姐齐齐住了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敢置信”。

有人下意识去看晚霞的脸，又去看明珠郡主的脸，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

晚霞自己也没想到明珠郡主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微微睁大，望着明珠郡主那张还带着几分病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昨日爹娘说“晚”字不好，将“晚”改成了“明”，希望她以后的日子春和景明。

她本对改名这事没什么感触，如今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亲妹妹口中说出来……不止怎么的，眼睛竟有些热。

明珠郡主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象是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看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写字。”

温三金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明珠郡主之前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骄纵任性。

她本以为晚霞会在这个亲妹妹手里吃些苦头，没想到如今竟主动替这个刚认回来的姐姐出头，倒是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那几个小姐反应也快。

能在正月初一跟着父母出门拜年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听“亲姐姐”三个字，脸上的好奇和打量立刻变成了热络的笑。

“原来是明霞郡主！刚才是我眼拙，没认出来，郡主莫怪。”

“郡主这身衣裳真好看，是哪家绣坊做的？改日我也去订一身。”

“听说驸马爷年轻时风姿出众，如今看郡主的模样，果然是随了驸马。”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挑不出错处的漂亮话。

已经变成明霞郡主的晚霞听着听着，绷紧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已经能笑着回几句客气话了。

明珠郡主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见姐姐应付得还不错，这才扭头找到温三金。

她迈步走过来，刚要开口，楚诗瑶已经挽着温三金的骼膊兴冲冲道：“三金，半月后上元节的灯会，你可得跟我们一起去！我哥说今年灯会比往年都热闹，还说要放一整夜的烟花呢！”

温三金还没回答，明珠郡主到嘴边的话就噎了回去。

她剜了楚诗瑶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痛快：“我也想说这个。”

楚诗瑶眨了眨眼，象是这才注意到她，想了想，没跟她呛声，只是晃了晃温三金的骼膊：“三金，去嘛去嘛！”

“行。”温三金点头，“反正那天也没别的事，正好去凑凑热闹。”

明珠郡主站在一旁，嘴巴抿成一条线，虽然没有出声催促，但那股“你怎么不问问我”的不悦气息已经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明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声插嘴问：“是上元节的灯会吗？我听说那天的灯会很热闹，我……我和妹妹也可以一起去吗？”

说着，她看了眼身旁明珠郡主的神色，眼尖地看出来明珠郡主不悦眼底的期待。

“可以啊。”温三金眼珠子转了一圈，馀光瞄到站在不远处和同窗们寒喧的二哥温江竹，笑着补充：“到时候我哥也去，诗瑶，也叫上你哥哥。”

明霞下意识顺看向温江竹的方向，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皆是一愣，随意不甚自在地别过头。

楚诗瑶对明霞的印象不错，也笑着点头：“好啊，人多热闹嘛。到时候咱们一起逛灯市，我听说今年的灯市比往年的都长，还搭了戏台子呢！”

明珠郡主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一句“既然你们这么诚心，那本郡主就屈尊降贵陪你们去一趟”，话还没出口，前院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通报：“三皇子殿下到——五皇子殿下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前来拜年的官员和家眷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勇国府已经有了这么大的面子，连皇子都要在初一这天特地登门？

温孝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迎去。他那只伤臂还吊在胸前，走得急了差点绊到门坎，跟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臣勇国府温孝卿，参见三皇子、五皇子！”他扯着嗓子就要往下跪。

三皇子霍修齐笑着伸手虚扶了一把：“勇国公不必多礼，今日是正月初一，我与五弟只是路过此处，见府上热闹，便进来凑个趣儿，不必拘礼。”

五皇子霍修德也点了点头，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但那股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还是藏不住。他站在三皇子身旁半步的位置，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温三金，又很快移开。

院子里的官员们纷纷行礼，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温孝卿不过是个靠着祖上荫庇混日子的闲散国公，哪来的脸面让两位皇子同时登门？怕不是冲着那位温大师来的。

温三金站在原处没动，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三皇子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温三金身上时顿了顿，正要开口说话，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

“四皇子殿下到——”

院子里的人再次愣住。

温孝卿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臣参见四皇子！”

三皇子和五皇子的笑容同时僵了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门口。

霍修慈正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落了几片细碎的雪花，显然是从外头骑马过来的。

他先进来跟温孝卿点了点头，又朝三皇子和五皇子微微拱手：“三哥，五弟，你们也在。”

三皇子扯了扯嘴角：“四弟来得倒是巧。”

“听说温府热闹，过来看看。”霍修慈语气平静，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温三金身上，脚步便往那边迈了过去。

温三金和霍修慈打过不少次交道，虽然算不上多熟，但也比旁人亲近几分。见他过来，她主动往前迎了两步：“四皇子，元日安康。”

霍修慈弯了弯唇，淡漠的脸色柔和几分。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到她面前：“元日安康。”

看到有红封拿，温三金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接过来。

一捏，还挺厚。

她眼睛弯成月牙，“谢四皇子。不过，平辈之间不用给这个吧？”

“恩。”霍修慈弯了弯眉，声音轻和，“但喜欢比较重要。”

捏着厚厚的红封，温三金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已经接过来塞进了袖子里。“那就多谢殿下了。”

站在不远处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

三皇子扭头看了一眼霍修慈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是真没把这个四弟放在眼里过，一个从小被扔到前线自生自灭的皇子，就算打了几年胜仗又怎么样？兵权在手里握着，可京城里的根基半分没有，翻不起什么浪来。

可如今看他和温三金的熟稔程度，三皇子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瞬。

五皇子的想法也差不多。他虽然和温清栀有婚约，可温清栀和温三金之间的仇怨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若四皇子真能把温三金拉拢过去，那他在父皇面前的话语权恐怕还要再上一层楼。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温孝卿还在旁边赔着笑，他隐约感觉到两位皇子对他的态度比之前热络了不少，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想说几句场面话把气氛稳住，刚一张嘴，就见三皇子和五皇子同时转向了霍修慈的方向。

“四弟，这大正月的，你不在府里歇着，怎么跑出来了？”三皇子笑着走过去，语气亲昵，“我记得小时候你在我母妃宫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你身子骨弱，我母妃天天让人给你炖补汤，你总是不爱喝。”

“我昨日见到母妃时，还听母妃念叨你。今日若是有空，跟我回一趟宫？

霍修慈表情淡淡，只点了点头：“劳三哥和宸贵妃记挂。”

“哈哈哈，自家兄弟，不用这么客气。”三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改日有空，来我府上坐坐。咱们兄弟也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五皇子不甘示弱，也往前走了一步：“四哥，我母后前几日还念叨你呢，说你小时候常去她宫里玩，她那边还留着你小时候玩过的木剑。若你什么时候得空，不如进宫去坐坐？”

两人一左一右把霍修慈夹在中间，话里话外全是拉拢的意思。

温孝卿张了张嘴，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几步开外，象个多馀的摆设，脸上的笑僵着也不是，收着也不是。

温三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得很。

三皇子和五皇子争得火热，如今突然同时对霍修慈示好，无非是想拉拢。

霍修慈显然也明白他们的用意，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被拉拢的意思，语气始终不咸不淡：“三哥五弟有心了，改日若得空，我定登门拜访。”

场面话说着，谁都听不出他到底偏向哪边。

就在这时，三皇子身后的贴身随从忽然快步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三皇子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顿了一瞬。

紧接着，五皇子身后的随从也走了过来，同样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五皇子的反应更明显些，他眉头跳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色。

两人几乎是同时收了脸上那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对霍修慈开口：“四弟，宫中有些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四哥，父皇那边传话，我得进宫一趟。”

话落，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多留，匆匆告辞离开。院子里那些官员们还没反应过来，两位皇子已经带着随从消失在了门口。

霍修慈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象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温三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陛下醒了？”

霍修慈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轻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他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又很会走了回来。

“这段时间小心。”他轻声叮嘱温三金，“若有急事，让墨玉青瓷找人跟我联系。”

温三金听出他话里透出的郑重，脸色未变，“要出大事了？”

霍修慈没说话，只是摇头。

他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温三金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牌子递给他。

“带上，防身的。”

霍修慈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伸手去接。

手指将碰到金牌子时，温三金又将手缩了回去。

笑道：“拿了我的东西，以后可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霍修慈唇边的笑意一凝，又很快弯起眼眸，一双琉璃瞳水波潋滟，“我还以为是温大师为我准备的元日贺礼。”

想到人家刚给的一个大红封，温三金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将金牌子塞进他手里，摆手：“放心吧，不是让你为难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金牌子一入手，一如温热暖意便浸透掌心。霍修慈脸色微正，直到这确实是好东西，毫无尤豫点头。

郑重开口：“多谢。”

“不谢不谢。”温三金目送他离开，“你也小心。”

今日一见，霍修慈身上的龙气越来越浓，她这个宝大抵是没压错。

三位皇子相继离开，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但那股暗流涌动的感觉并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

温孝卿站在前厅门口，望着霍修慈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明珠郡主站在明霞身边，眼珠转了转，小声问：“温三金，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温三金摇摇头：“没什么大事。”

她没说真话，但明珠郡主也没追问，只哼了一声，扭头拉着明霞往院子里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勇国府的梅花。”

明霞被她拽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温三金一眼，温三金朝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楚诗瑶凑过来，轻声问：“温大师，陛下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