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昨日种种，终得今日果

驸马推门进来时，白发老太身旁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

碗里装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饺子，显然是从各处乞讨到的。

她红着眼抱着怀里发热的小曾孙，想往小曾孙嘴里塞饺子。

“狗儿乖，吃一口饺子，肉馅的，好心的贵人特地给的……”

“好孩子，来吃一口，能吃就能活，我们狗儿以后不是还要当大夫嘛……”

而被她唤作狗儿的曾孙脸色发红，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对她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望着奄奄一息的曾孙，老太太依旧尝试着往孩子嘴里塞吃的，魔怔一般念叨着“能吃就能活”，然而孩子早就失去了咀嚼的能力。

只是安静躺在她怀中，气息愈发微弱。

等孩子彻底没了动静，老太太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点也彻底暗淡下来。

破庙的大门敞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和砂砾只往她脸上扑，似乎要将她前半辈子未曾遭受的所有风雪都吹尽。

老太太骼膊松松垮垮地抱着小曾孙，麻木疲惫的眼神看向大门口处。

见站在大门口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涣散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

看清那人长相的瞬间，她浑身一震，只觉耳朵轰鸣，身边的一切被瞬间拉远，又在瞬间回归宁静。

“你……”老太太嘴唇嚅嗫。

轻轻一眨眼，浑浊的泪水已经布满皱纹纵横交错的老脸。

她费力挪动身体，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对着门口的驸马重重一拜。

这一拜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哭得抖如筛糠，哽咽的声音中却带着一种释然。

“老身，岳刘氏，拜见驸马。”

驸马冷冽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又很快挪开视线，依次扫过地上的幼童和那中年女子的尸体，最后又将视线挪回老太身上。

沉声问道：“你就是当年给公主接生的稳婆？”

老太匍匐在地上，一头花白乱遭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颤，“回驸马爷，老身正是当年为公主接生的稳婆，号称第一接生圣手的岳刘氏。”

说到自己年轻时的称号，老太眼珠子动了动，微微抬起眼看向居高临下望着她的驸马，不知想到什么，一滴浑浊的泪砸在破庙已经碎裂的地板砖上。

“今日种种，皆是昨日因。昨日种种，终得今日果。”

“驸马既然能找到老身，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老身的儿女都被害死了，如今女儿没了，曾孙也一只脚跨在鬼门关，已经了无牵挂。”

“驸马想问什么，尽管问。老身定知无不言，权当给这些年的因果一个交代。”

驸马居高临下望着她，听她说的这么洒脱，忍不住冷笑一声。

“老贼，死到临头，你倒是洒脱。”

他咬牙，“可公主与我的女儿却过得生不如死。当年壮着胆子将我与公主的孩儿置换时，你可想过今天？”

“如今你家人被赶尽杀绝，都是你当年置换孩子的报应！”

提到被杀害的家人和小辈，老太太麻木的神色终于一皱，一张脸不停抽搐颤斗，忽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报应，都是报应啊！”

她拼命爬向地上那个年轻女子的尸体，抱着女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这孩子的娘，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从小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投生到我这个下人肚子里来。”

“她就想逆天改命，做个人上人。可兜兜转转，也不过是嫁给了一个家境微薄的小郎中，还要天天点着蜡烛绣花，才能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抱着外孙女的尸体，浑浊的泪落进尸体的头发中。

“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一时糊涂，觉得两个孩子在同一天出生，或许就是我这女儿的时机到了，这才冒死换了两个孩子。”

“我就想着啊……等哪天，我那富贵的外孙继承了公主府，或许就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到时候我这女儿的好日子不就到了？有个继承公主府的外孙，我们一家人也能鸡犬升天，再也不用伺候人。”

“可……可我真的没想到，会把我一家人的性命搭进去啊！”

她心中唯一的希望，全家人唯一一条向上爬的绳索，她以为那条绳索会变成登天梯，带着他们全家人一同荣华富贵。

可谁能想到，二十多年过去，绳索却变成了屠夫刀，将他所有的亲人赶紧杀绝。

为了治病，她让女婿去找那条登天梯，却被屠夫刀刀刀凌迟。

她的女儿早被人一刀封喉，儿子、孙子们也都惨死在那些人的刀剑下，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也就是即将临盆的小孙女和非要跟着她上街的小曾孙运气好，逃过一劫。

可东躲西藏这么多日，身为接生圣手的她做了一辈子稳婆，却还是没能救下难产的孙女。

就连一向健康的小曾孙也在多日奔波中高烧不退，命不久矣。

“报应！”

她凄厉哀怨的喊声混着呼啸的北风，在破旧的神庙里盘旋。

“都是报应啊！”

驸马冷眼望着她嚎啕大哭，最终却只能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涌上来的情绪再次压下去。

不管这个老太婆有多后悔，他女儿失去的那些年，都回不来了。

“走吧。”他冷冷转过身，再次冲进风雪中。

“将这老太带回公主府。”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下午，驸马带着稳婆回来的消息很快传进了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忍不住去亲自找人。

目送她远去，晚霞站在温三金身后，嘴唇嚅嗫两下，欲言又止。

直到温三金似有所感看过来，晚霞“噗通”一声跪下，猛地对温三金行了个叩拜大礼。

“多谢大师相助！”

她刚有记忆就被卖进宫，这么多年过得浑浑噩噩，只能在深宫中不停挣扎，只判年老出宫，去过一段有人样的日子。

没想到今日才得知，自己竟然是长公主的女儿。

惊愕、恐惧、委屈、疑惑、悲愤……种种情绪涌上来，最终都凝成了她对恩人的一拜。

若不是温大师，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谢就不用了。”温三金扶着她起来，“命运所指，不是我的功劳。”

若不是明珠郡主和温清栀有纠缠，杨坤纶这个恶毒蠢货想对明珠郡主赶尽杀绝，她也不会被长公主请来，介入这段因果，更不会有真相大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