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后悔

一些离着做工妇人家近的，闻着这几家飘出来的肉香味眼珠子都红了。

就比如金荷家附近的吴家，吴家公婆一向自比疼儿媳妇，现在眼瞅着金荷挣了银子过年吃上了猪，看儿媳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窄水巷的炊烟被几家肉香填满，吴家院里却飘着股菜味。

吴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珠子被金荷家灶房飘来的油星子味儿燎得通红，嘴里啪嗒啪嗒嘬得烟袋锅火星子直蹦。

“这白菜剁得跟狗啃似的！”

吴老汉突然踹了脚簸箕，冻得梆硬的白菜帮子骨碌碌滚到灶台下，大儿媳春桃攥着菜刀的手一哆嗦，刀刃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

二儿媳秋菊撇了撇嘴，手里揉着的杂粮面团摔在案板上，大声说道：“爹这是闻着肉味馋得慌呢！听说人家金荷姐昨儿往娘家送了两刀肥肉，那肥油都透过油皮纸了！”

秋菊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给嫂子看，“听说前一阵子下大雪，那老爷还给她们发了鸡，恁大的鸡冠！”

灶房里顿时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花的声响。

吴婆子正往酸菜缸里压石头，闻言手下一沉，腌菜水溅出来落在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

吴婆子猛的一甩水，冻得通红的手狠狠搓了两下道：“咱家过年也有肉！”

随即梗着脖子指着西墙吼，声音大得能震落屋檐冰棱，“前几日称的半斤猪板油不是炸了油渣？”

春桃直接将刀狠狠剁下，通过剁菜发泄着心里的委屈：“娘说的是，那油渣金贵得紧，拢共十二粒，爹独吃了八粒呢！”

案板上的白菜被剁得汁水四溅，梆梆剁菜声让人愈发烦躁。

秋菊舌头舔着唇，眼里全是对猪油渣的渴望，就那么一块，她们还得舔化了，被口水泡开了，都舍不得咽下去那一点油星。

“啪！”

吴老汉直接将脚边簸箕踢飞，撞在墙上又弹到了一边，气道：“说说说！就知道嚼舌根！”

“人家儿媳妇能挣体己钱，你们就会糟践粮食！”

秋菊腾地站起来，直接把白菜叶子甩在地上：“爹这话说得轻巧！先前张家招人，是谁说女人抛头露面伤风败俗？”

春桃一边嗤笑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三层油纸揭开，里头躺着块芝麻饼，油香混着芝麻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金荷姐给的，说过年也尝个滋味儿。”

吴婆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进酸菜缸里，那芝麻饼上的芝麻粒金灿灿的，比她敬祖的供品还精细。

吴婆子突然就要冲过来，抢春桃的芝麻饼：“丧门星！拿吃食臊人脸！还不快点把这东西给我，做儿媳妇的哪有自己吃的理！”

春桃早有防备，不大的饼一口就塞进了嘴里，快速嚼了起来。

这种好东西她们以前连见都没见过，要是让吴婆子抢了去，她半粒芝麻都别想分到。

“反了天了，做媳妇子的有好东西竟敢不孝顺公婆，仁德仁寿，给我休了这两媳妇子！”

吴婆子一哭二闹，却被两个儿子的话给震的愣住了。

吴仁德斜眼看了眼撒泼打滚的娘和对着家里东西打砸的爹，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爹，娘，你们就别闹腾了，就咱家这样，真把我们兄弟的媳妇休了上哪再找。”

“就凭咱家三间漏雨的土坯房，还当是能选秀女呢？”

吴仁寿哼了一声，埋怨的看着吴老汉，“要我说就是爹你的错，当初秋菊也说要去呢，就金荷那婆娘的样都收下了，要是你让秋菊去，现在吃肉喝酒的就是老子了！”

吴仁寿越说越生气，就王二那瘪犊子样，窄水巷这边的哥几个哪个不嫌弃他。

这倒好，因为人家婆娘去张家庄子做衣服了，且不说一个月挣多少工钱，就说中午晚上两顿饭人家就给包着。

吃饱还有肉，光吃饭家里就能少一个人的花销！

更不用说一个月还能拿回来二十多两银子。

“要是爹你当时没拦着，那秋菊一个月能往家里拿二十多两银子，二十多两银子啊！”

隔壁院墙突然爆出笑浪，金荷亮着嗓子喊：“当家的，再拿着肉来，年夜饭可得吃过瘾。”

随后便是王二的应喝声，以及王二爹娘得意的哈哈大笑。

吴仁寿盯着墙头冒出的炊烟，拳头攥得嘎吱响：“当初秋菊跪着求你让她去张家，你倒好，抡着扁担追她二里地，等秋菊跑过去，人家张家都收齐了人。”

春桃也冷哼一声：“咱们啊，就没那个命，弟媳妇这女红不比那金荷强？我们可都打听过了，这张家是论件数的，要是秋菊能去，一个月起码得挣三十两银子！”

吴婆子瘫坐在灶台前，灰白的发丝粘在嘴角，嘴里一个劲儿的嘟囔着：三十两……三

最刺心的是吴仁寿接下来的话：“张家中午供的是白面馒头配红烧肉，管够！顿顿有大肉，有精粮！”

吴仁寿红着眼眶吼：“秋菊要是去了，不光能养好身子再给家里添丁，省下的口粮还够爹喝半年烧刀子！”

这话像记耳光抽在吴老汉脸上，他烟杆当啷掉在地上，心里全是止不住的后悔。

“三十两啊，老汉我怎么就这么手贱呐。”

再多的后悔也已经没有办法，不过数米之隔，就宛若两个天地。

金荷一家吃酒吃肉，精米精面管够，而吴家在这大年三十，荤腥都不见多少。

“老婆子，老婆子！”

吴老汉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冲过来一把抓住吴婆子，眼睛红的吓人，恨不得去把金荷杀了好取而代之。

“过完年，不，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就给我先去金荷家，让她问问她们那东家还要不要人！”

吴老汉闻着空气里的肉味快要疯魔，转头死死盯着儿子儿媳，“要是还有机会，你们就给我快点子去，天不亮就给我去候着！”

吴仁德踮脚望了望金荷家那边，狠狠吐了口气：“还用你说吗爹，别说咱家，怕是这窄水巷的人家都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