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拔香头子

胡子退伙，就叫“拔香头子”。

早年间，正儿八经土匪入伙，要给达摩老祖上香，想退伙，自然要“拔香”。

土匪是掉脑袋的买卖，入伙不容易，退伙更难。不然你退伙回家了，官兵找上门，把啥都招了，整个绺子也就完犊子了。

一般情况下，要么是绺子被打散，大当家不在了，实在拢不起来，兄弟几个聚在一起，拔香头子回家。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家里出了大事，爹娘、老婆孩子遇到了大麻烦，需要男人回去，迫不得已，拔香头子下山。

兄弟们还在玩命儿，你回家了，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所以，拔香头子很危险，要让所有兄弟没意见，愿意放你下山才行。有一个不愿意，捅你一刀，那就走不了了。

当然，现在高天云拔香头子，大家都明白，只是为了表明，以后他不再是曹合义的兄弟了。

那堆木箱子旁，有一小片空地，此时已经有人铺平了积雪，开始插上点燃的香。

插香也有规矩，要“前三后四，左五右六，中间一根”，这样加起来一共十九根香，意思是十八罗汉加上大当家。

插好香，众人默不作声，高天云在香堆前跪下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曹合义，大声说：“十八罗汉在四方，大掌柜的在中央。”

按规矩，每说一句，要拔掉一根香，就是所谓的“拔香头子”。

高天云拔了两根香，朝着周围的人抱了抱拳，又说：“流落山林数十年，多亏众位来照看，今日兄弟要离去，还望众位多宽容。”

这一套词儿，要根据不同的情况稍作变化。

比如，刚来没多久的小崽子，可能就要这么说：“流落山林百余天，多蒙众兄来照看。今日小弟要离去，还望众兄多宽容。”

高天云说完这几句，又拔了四根香，曹合义、谢红娘、冯大舌头和吴大脚，都冲着他抱了抱拳。

“兄弟有事要下山，还和众位命相连。有窑有片弟来报，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咱们兄弟一线牵。铁马别牙不开口，钢刀剜胆心不变。若是废话有一句，五雷轰顶不久全。”

说到这里，高天云又冲着曹合义抱了抱拳：“大哥吉星永高悬，财源茂盛没个完，众兄弟们保平安！”

十九句话说完，地上插的香也都拔完了。

此时，曹合义站了起来，大声说：“今生缘尽，兄弟走好！”

高天云站起身，朝着谢红娘、冯大舌头和吴大脚说：“拔了香头子，我与曹老大今生缘尽，不再是兄弟。曹老大答应了，放过我儿高俊，请各位也高抬贵手，留他性命。”

三人都点了点头。

“还有，奉劝各位，日本人狼子野心，善于威逼利诱，离他们远一些。”

说罢，高天云转身走到曹合义旁边，低声说：“你答应我了，放过我儿。”

“说到做到。”

高天云听了，仰面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都怪我贪得无厌，信了日本人的花言巧语，一步错，步步错……”

说着，他往火堆前走了两步，忽然掏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高天云倒在了雪地中。

周围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曹合义用双手搓了搓脸，长叹一口气：“红娘，接下来的事儿，你帮我安排着。”

谢红娘点点头，转身和冯大舌头、吴大脚低声唠起来。

曹合义则冲着闺女招招手，曹小梅赶紧过去扶住他，慢慢走向了后面的小屋。

快到门口时，曹合义回头说：“三镖，你们三位也过来一下。”

三镖一听，赶紧招呼罗老九和大和尚起来，一起进了屋。

里面暖和多了，曹合义盘腿上了炕，扯过一床被子披在身上，点上了一支烟。

曹小梅赶紧倒了一碗热水，端过去给曹合义喝。

三镖他们则坐在了火炉边，也不吭声。

喝了两口水，曹合义才开口说：“这次，多谢你们了！”

三镖摆摆手：“大当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罗老九低声问：“曹大掌柜，日本人会不会找麻烦？”

“咱们歇一会儿，去三井洋行，把这些长枪还给他们，再心平气和谈一谈，尽量不伤和气。”

曹小梅一听，忙说：“爹，把日本人赶走算了，留着他们，早晚还要出事。”

“小梅，你不懂。日本人财大气粗，心狠手辣，与他们撕破脸，临石镇就不会再有太平日子了。老二死了，我就可以和日本人面对面谈了。”

“跟他们有什么谈的？”

“那就要看他们想谈什么了。”

罗老九心里一惊，看曹合义的表情，应该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和日本人“和气生财”。

这时，曹合义忽然说：“三镖，一会儿咱们过去，要和日本人谈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佐藤清。”

三镖愣住了：“和日本人谈？”

“对，让他们把佐藤清骗来，咱们让他永远消失。”

“他们不会愿意吧？”

曹合义笑了：“他们想在临石镇做生意，更想在附近修军营，这么多事儿要谈，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佐藤清只是满铁的一个小人物，他们还能舍不得？”

罗老九赶紧说：“其实我们的目的，也不是非得弄死他，主要是想让日本人别再追着我们查藏宝图了。”

“老罗，前几天我就拜托齐齐哈尔的朋友查了，满铁的中高层对藏宝图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他们认为，还不如多派勘探队进山，把兴安岭走一遍，整理一份各种资源的最新资料，更现实。坚持查藏宝图，也就是这个佐藤清。”

“这兔崽子，肯定是心里不服气，想找我们麻烦。”

“对，解决了他，你们才能真正摆脱大麻烦。”

三镖赶紧说：“多谢大当家！”

“别客气，咱们是自己人嘛。”

说着，曹合义看看三镖，又看了看曹小梅。

三镖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笑笑，也没说话。

几人又休息一会儿，谢红娘把外面的事情安排好了，曹合义这才让人把外面的长枪都装车，一起往三井洋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