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敢请陛下施恩天下,还社稷昭然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65章 敢请陛下施恩天下,还社稷昭然
光和七年,二月末。
雒阳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街市照常开张,商贩照常吆喝,太学的书生们照常在南市高谈阔论。
可但凡细心些的人都能察觉,城防的兵士多了,巡街的缇骑频繁了,出入宫门的车马行色匆匆。
偶尔有北边来的商旅,悄声说起魏郡的乱象,什么太平道的黄旗插上了城头,官仓被打开。
四面都是火焚人祭,不肯添加太平道的老人和孩童被烧成焦炭立威。
这些流言被北风吹入宫墙,落在北宫里。
尚书台内,许靖正在整理各州郡急报。
这位年过三旬尚书侍郎做事一丝不苟,他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冀州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羽书,墨迹未干,字字惊心:
“安平王、甘陵王,为黄巾所执。贼首张角囚二王于军队,声言奉王讨逆。”
“什么”许靖的手指微微颤斗。
他起身,快步走向台阁深处。
尚书令赵忠正在喝茶,见许靖神色惶急地进来,慢悠悠放下茶盏:
“文休何事慌张?”
“中贵人请看。”
许靖将帛书呈上。
赵忠接过,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那张常年堆笑的脸瞬间惨白,茶盏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两、两个王”赵忠的声音发颤。
“都都在张角手里?”
许靖垂首:
“是。安平王是在郊外被俘,甘陵王则是被人从王府直接挟持带走的,疑似有内应。”
“完了”赵忠瘫坐在胡床上,额上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偶然抓一个诸候王或许是运气,连续两个王落在叛军手里,而且都是与皇帝血缘相近的宗室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绑架!
甘陵王刘忠倒也罢了,与当今皇帝血缘已远。
可安平王刘续他的祖父是河间王刘开,与桓帝、灵帝同出一脉。
若灵帝有个三长两短,又无子嗣,刘续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张角好狠的手段。”赵忠喃喃道。
“这是要分裂社稷啊。”
他猛地抬头:“文书呢?其他六曹尚书看过了吗?”
“看过了。卢公的意思是先送侍中寺。”
赵忠恍然。
灵帝在位期间,为制衡尚书台,特诏侍中参与政事、监督台务,侍中寺也就是后世的门下省。
六曹尚书,八侍中,就是尚书门下二部机构。
如今侍中寺的首席,自然是行左将军、领侍中刘备。
“快!送去!”赵忠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送去侍中寺!要快!”
许靖躬身退出。
赵忠独自坐在房中,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角跟十常侍中的赵忠联系最为密切,赵忠的宅邸就在魏郡,可以说一旦张角真的惹出大祸,赵忠大难临头。
这局棋,真要掀桌了吗?
赵忠虽然想趁着清浊党争捞好处,可真要闹起来,那饭碗都要保不住了,谁还在乎党争啊。
“张角,你别犯糊涂啊”
侍中寺设在北宫南侧,与尚书台隔着一道墙。
汉代尚书分属东寺、西寺作为值班区,侍中则有专门的侍中寺。
寺内陈设简朴,刘备搬来侍中寺后,更方便进出北宫,受皇帝直接诏令。
许靖进入侍中寺,见四周陈设简单,唯有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大汉疆域图》格外醒目,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山川关隘、州郡治所。
刘备正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邺城划到真定,眉头深锁,头上戴着华丽的貂蝉冠。
身旁的兵器架上还置放着高帝斩蛇剑。
这剑自然不是汉高祖当年斩蛇的,是东汉重铸的。
所谓:至东京时,(侍中)属少府驾出,则一人负传国玺,操斩蛇剑,参乘。
作为侍中,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携带斩蛇剑,和传国玉玺,皇帝毕竟很少佩剑,一般都是侍中负责执剑。
刘备身后则站着侍中杨琦,向栩、张钧还有四个叫不上名字的侍中。
“左君。”杨琦低声道。
“嵩山那边的捷报已经呈上去了。陛下似乎不太高兴。”
刘备没有回头:
“是不高兴赢得太快,还是?”
杨琦噎了一下,苦笑道:
“左君说笑了。陛下自然是不满意傅南容没有抓到马元义,还是被他跑到了山阳”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通报:
“尚书侍郎许靖,有紧急文书呈递。”
“请。”
许靖快步入内,将帛书双手奉上。
汉代的尚书台属官名为尚书郎,侍郎是尚书郎进阶,再往上一步就能当六曹尚书了。
向栩、张钧看着许靖混到了侍郎,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在京都,每个郎官都想去尚书台做事儿。
一则是位卑权重,能作为帝国真宰相,参与国家政事,在这里当官不看俸禄和品秩,看的是能结交多少人脉。
第二是,尚书台生活好啊吃得好,有特批的加餐,还有皇帝特批的漂亮女官伺候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宰相待遇,让人羡慕。
向栩、张钧看着红光满面的许靖,心里那叫一个嫉妒啊。
刘备倒是没注意到二人神情,很快展开帛书细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杨侍中”
杨琦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被抓了两个王?这、这”
“文休先回吧。”刘备将帛书卷起。
“此事,侍中寺知道了。”
许靖躬身退出。
刘备走到书案前,取出侍中寺的官印,他蘸了朱砂,在帛书末尾郑重盖上印鉴。
“杨侍中。”他将盖好印的文书递给杨琦。
“送入宫中,直接呈给陛下,不必经任何人之手。”
杨琦双手接过:“那此事?”
“朝议上再说。”刘备重新看向地图。
“我稍后去一趟禁中,先让陛下有个准备。”
片刻后,濯龙园。
春日到来,园中园池鸟语花香。
刘备与灵帝对坐在临水的亭中,中间石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帛书。
春风拂过池面,吹皱一池春水。
“玄德。”良久,灵帝才缓缓开口:“你说这是巧合吗?”
刘备平静道: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算计。安平、甘陵二王同时被执,且都在张角起事后的旬日之内送到了邺城,这绝非偶然。陛下,有人要把水搅浑。”
“党人。”灵帝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乍现。
“张角在河北,党人在颍川、南阳、山阳他们这是要,三分天下啊。”
“朕这些年,用宦官制衡清流,用清流制衡宦官,用太平道安抚流民自以为平衡玩得炉火纯青。没想到,棋子们早就串通好了,要联手掀了朕这棋局。”
刘备沉默片刻,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廷,不能让党人和张角真的联手。一旦他们南北呼应,大汉倾刻分裂。”
“怎么稳?”灵帝抬头。
“解党锢?放那些恨朕入骨的人出来?让他们拿着刀,架在朕脖子上?”
“然也。”刘备声音沉稳。
“先解三君后代——窦武、刘淑、陈蕃三家的禁锢。这三家是党人魁首,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若示好于他们,至少能分化党人,不能让所有人都起来造反。”
灵帝盯着他:
“你以为,他们会感恩?”
“不会。”刘备坦言。
“但至少,一部分人听到党锢解除就会尤豫。
人皆有私心,若能重获官职、恢复家声,何必冒着灭族的风险跟张角搅在一起?
陛下要做的,不是让党人感恩,是让他们内部分裂,给些人甜头,打击另一些冥顽不灵之人。如此,党人便难成铁板一块。”
“若不然,臣很难想象,怎么应对这么大的声势,关东几十万人作乱,打家劫舍几个月,很快就能卷起上百万人,等到边军入中原,百万人的声势早就壮起来了。”
“必须分化他们的力量,不是所有党人都诚心反汉,必须把这些没有坚定决心的稳定下来,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灵帝默然。
他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那些鱼儿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自由自在,浑然不知岸上的人正在决定天下的命运。
许久,他才轻声问:
“玄德,你说实话朕这些年,是不是真的错了?”
刘备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打压党人,灵帝真的错了吗?
当然没有不改革,大汉也会亡在这些人手中。
但打压到最后形成党人造反的结果,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凑巧的是,灵帝自己养出了一个张角跟党人最后混到了一起,这就是他的问题了。
不止一个人提醒刘宏,要防备张角,灵帝自以为张角是自己的人,绝对没问题,一直暗中庇护张角。
没想到,恰恰就是张角最终引燃了导火索。
“现在张角明确反了,他已经不重要了,党人才真危险。”
刘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又恢复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模样。
“准备朝议吧。”
“让朕看看,这满朝公卿,到底有多少人,已经等不及要朕低头了。”
德阳殿,大朝会。
这是光和七年开春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朝会。
三公九卿、列侯、将军、侍中尚书、位特进、奉朝请
数百名官员按品秩分列殿中,玄衣朱裳,冠冕俨然。
赵忠站在御阶下,手持帛书,用尖细的声音宣读冀州急报。
每念一句,殿中的低语声就响一分。
当念到“安平王、甘陵王为贼所执”时,殿中轰然一片!
“肃静!”蹇硕厉声喝道。
可压不住了。
太尉杨赐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早说过,张角聚众,必为大患,去岁臣屡次上疏,请治其罪,惜哉陛下不听!
如今贼势猖獗,危及宗室,江山几欲分裂,陛下,该醒醒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昏聩。
殿中顿时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灵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太尉说得是。那依太尉之见,眼下当如何?”
杨赐深深一揖:
“臣请陛下,即刻解除党锢,赦免天下党人!唯有如此,方能团结士心,共御国难!敢请陛下施恩天下,还社稷昭然”
话音落下,殿中如沸水泼油!
“臣附议!”司徒袁隗出列。
“臣附议!”司空张济出列。
紧接着,侍御史桓典、刘陶、王允,奉车都尉乐松、议郎曹操、袁贡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黑压压立了一片。
有清流,有浊流,甚至还有几个平日与宦官亲近的官员。
就连乐松这种被评为: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还是汉灵帝自己创立的鸿都门学,亲自选出来的皇帝门生都跟着清流要求解除党锢。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刘宏已经势单力孤了。
刘宏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杨赐眼中洋洋得意,袁隗脸上叵测难定,曹操伺机而动,张济左右徘徊
多数人都说着同样的话,可每个人的心思,他大概都能猜到七分。
借黄巾之乱,逼皇帝解党锢。
身在浊流的,好洗白自己添加清流。
刘宽、卢植这些人反张角,则是纯粹的反道护儒。
既然鸿都门学、清流、浊流都极力要求解除党锢,那就得看宦官和边将的立场了。
“皇甫义真。”灵帝看向一直沉默的皇甫嵩。
“你以为呢?”
皇甫嵩之前在北伐立功封侯,就算辞去了北地太守的身份,也能通过奉朝请出席朝会,他沉声道:
“陛下,黄巾势大,非尽全力不能平。臣以为,宜解党禁,出陛下内帑、西园厩马以赐军士。唯有上下同心,方能破贼。”
连皇甫嵩都这么说
灵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
这时,中常侍吕强也出列了。
这位以刚直着称的宦官,此刻面色凝重,声音恳切:
“陛下!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党人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臣请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核查各州刺史、二千石,若政绩清平,则盗无不平矣!”
这话更狠,不仅要解党锢,还要杀贪浊“以谢天下”。
赵忠、张让等人站在角落,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今日这把火,终究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哈哈哈哈”刘宏听得想笑。
明明是太平道起义了,可在最高帝国会议上,所有官员的意见,竟然出奇一致,都要求解除党锢这听起来不戏谑吗?
根本没有人在乎北边的太平道对大汉威胁有多大,官员全说的是怎么防止党人推翻大汉朝。
那到底是党人要推翻大汉,还是张角要推翻大汉呢?
黄巾起义只是汉末棋局中的次要部分,清流、党人趁机反扑,想控制朝廷才是真的。
可事态已然如此,还能怎么办。
汉灵帝这回是真的怕了,再不给党人低头,朝廷都要没了。
继续党锢,这还怎么党锢?
汉灵帝自己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就连五年前,皇帝下令征召议郎时,汉灵帝亲自施压震慑过的皇甫嵩,照样出来为党人开路,更别提杨赐、袁隗、张温之流各方暗中鼓动门生故吏联名上奏。
曹嵩见浊流大势已去,直接眼神暗示,让张温、曹操、棠溪典上台攀咬宦官,表面上在施压宦官,实则压得是皇帝。
曹操还是干的以前的老本行,引领曹氏门生高声道:
“陛下!窦大将军、陈太傅,君子也!为奸人所害,天下冤之!请陛下为二公昭雪,以安士心!”
“请陛下为窦、陈二公昭雪!”曹氏门生数十人齐声附和。
声浪此起彼伏,在德阳殿中回荡不休。
灵帝神情冰冷,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啊,说吧,大汉的忠臣,良臣、贤臣们,都跳出来尽情地说吧。”
“你们还有什么冤屈?还有什么不满?都直说吧。”
百官伏首:“臣等不敢”
刘宏冷笑,不敢?
手里举着一张为国为民的大旗,你们什么都敢。
回顾刘宏执政以来的十馀年生涯,这龙椅,从来都不好坐。
今年却是最难坐的。
所有人都借着黄巾起义为口号,却把矛头对准了实行党锢的皇帝。
也有些人是真为汉灵帝考虑,朝野上下沸燃,再不解除党锢,大汉真的会因此亡国。
至少在不松口,汉灵帝绝对会死,这是肯定的。
所以历史上,杨赐、皇甫嵩、吕强进言过后,史书用了五个字来形容灵帝的状态:帝惧而从之。
这局势已经摆明了,汉灵帝必须在解除党锢和灭国之间选一个。
打压豪强?朝廷根本压不住。
军队?皇甫嵩、董卓这样的军头,听皇帝的,还是听清流的?
东汉雒阳禁军总共也就万把人出头,军官还全都是豪强出身,虎贲羽林控制者,是袁术、崔州平这样的二世祖。
三署郎控制者,是堂溪典这样的颍川士族,曹氏门生。
宫内的郎官,全都是各地豪强选上来的孝廉。
天下人一直笑话汉灵帝只是个雒阳县令,刘宏真能完全控制雒阳吗?
显然也不能
刘宏慕然睁开眼,看向刘备。
刘备微微点头。
那意思是:陛下,真该让步了。
灵帝咬牙,手指都蜷缩起来,刘宏不怕张角,却怕党人狗急跳墙。
眼下战争还没开始,满朝都开始反对天子了,那就没可说了的。
刘续和刘忠是怎么落到张角手里的,刘宏已经猜到大概。
既然张角手里控制的有刘姓诸候王,那么党人手里也一定有别的备胎,稍不留神,就会落个三分天下的局面。
这一局,必须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