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滔天洪水降神州,龙场顿悟刘玄德(为盟主笨笨鬼阿宝加更)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三十四章 滔天洪水降神州,龙场顿悟刘玄德(为盟主笨笨鬼阿宝加更)
夜已深,九原城陷入沉睡。
星垂平野阔。
这几日,刘备几乎无眠,独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陷入沉思。
郑玄的那番话,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此刻仍在不断回响、扩散,撞击着心壁。
儒家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从不语怪力乱神,这是墨子在数百年前对儒家的批判。
儒家本来不敬天,不信鬼神,而后代的新儒学却与之理论完全相反。
郑玄所言,揭示了更深的真相。
汉代的儒教,早已不是孔孟之道,而是披着儒家外衣的阴阳五行学说。
那些天人感应、五德终始、纬图录,与其说是儒学,不如说是齐国方士之学借尸还魂。
那么太平道呢?
其实也是一样的。
汉代道教为了和儒教争国学位置,也吸纳各家思想,跟先秦的道家宗旨完全不同。
张角兄弟的太平道,不过是汉末众多道门的一支。
这些道门大多互相敌视,互相排挤,但都有一条,你觉得我派是异端,我觉得你派不正宗。
太平道则保持了南方巫教焚烧活人祭祀的传统,所以起义后第一件事儿,先烧人祭天0
巴蜀的天师道,则制定《鬼律》:严禁活人血祭,整顿淫祀邪巫,反对房中术,跟太平道及其他教派理念也大有区别。
还有的得教派,教人长生导引、隐身术、合欢术、左慈甚至还教曹操饮尿治病————各种邪术稀奇古怪,良莠不齐。
道教打不赢儒教,完全是因为太逆天了————
郑玄解释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那么“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呢?
在太平经的语境里,甲子年是宇宙循环的新起点,是“黄天”取代“苍天”的纪元更迭。
对于天下人而言,檀石槐败亡,鲜卑分裂,北疆大患消除,皇帝开始腾出手整顿吏治、清理腐败,这难道不是太平年的预兆吗?
这一年,好似是最好的年代到来了。
至于宗教之争,争吧,大不了再来一趟白虎观会议。
甚至灵帝不介意,在朝堂用一半的儒生,一半的方士(或者说道教徒)。
因为两者都兼容阴阳五行学说,天命学说,互相抄袭对方的思想,都是大混杂。
甚至,太平经在某些方面要胜过儒教的天命观。
儒教给汉朝带来的是汉朝必将复灭,皇帝必须禅让来躲避天灾的学说。
太平道教人,奴隶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能反抗主人。
百姓要忠君爱国,错的都是地方大族,他们贪赃枉法。
天灾是百姓不够虔诚,世人作孽太多。
这汉灵帝凭什么不喜欢呢,杨赐这些清流大儒一直在打压张角,想尽办法把他弄死,每次都被汉灵帝救了。
这背后的原因不言而喻。
汉灵帝就是想要道教徒来冲击儒教,冲击这些清流士大夫,环顾以往。
汉灵帝搞得一切改革都失败了,搞鸿都门学,让寒门上位对抗士大夫,失败了,寒门跟士族融为一体。
让宦官对抗士族,也失败了,宦官慢慢倒戈向了士族阵营,张让、赵忠跟大儒们表面上不死不休,私底下眉来眼去。
外戚呢,何进后来也跟士族合流对抗皇权了。
既然用规则以内的方法,对抗不了这些人,那就引进新的力量来对抗。
太平道,就是那把刀。
“夫君?”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备回头,见冯好披着外衣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铜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她娇俏的脸。
“怎么还没睡?”她走近,将灯放在石阶上,挨着刘备坐下。
“是五月天太热了?”
刘备握住冯妤的手。
“在想些事情。想不明白,便睡不着。”
“夫君在想郑公说的话?”
刘备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是想————这天下的道理,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仰起头。
朔州的夜空清澈得骇人,银河如练,横贯天穹,亿万星辰璀灿生辉,仿佛伸手可及。
那些星光穿越亿万里的虚空,抵达此间时,人世间已不知经历了多少王朝更替、悲欢离合。
“素衣。”刘备忽然问。
“你信天吗?”
冯妤愣了愣,顺着他自光望向星空:“妾小时候,阿母说天上有很多神明,有昊天上帝和五位天神,这六神管着人间的风雨祸福。后来嫁到朔州,见惯了风沙干旱,冬天冻死人,春天饿死人,鲜卑来了杀人————
便不太信了。”
“若真有神明,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些事发生?
,“就算有,这神明应当是很残忍的神明了。”
刘备握紧了她的手。
“素衣所说的六天神,是郑公的理论。”
“郑公的思想还与蔡师他们不一样,蔡师他们以为,神明只有一位,那就是昊天上帝。”
“郑公则以为,除了昊天上帝,还有五天帝,分别代表五行。”
冯妤道:“是大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
“非也。”刘备摇头:“昊天上帝耀魄宝、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白帝白招矩、黑帝汁光纪、黄帝含枢钮。”
“这就是我朝的一神观和六神观之争。哪怕是其师马融和蔡师都不认可郑公的这套神仙观,但这并不防碍郑学成为天下第一学。”
“不管什么学问,什么神仙,只要有用就行。”
“备,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若苍天有眼,怎会降下伤寒、干旱、蝗灾、酷暑、严冬,让百姓生来贫苦,在苦难中挣扎死去?”
“大汉百姓对苍天从敬畏到怨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承受了三百多年的痛苦,终于让昊天上帝的信仰崩塌了。”
“天下百姓从来都是实用主义者。神明能庇佑风调雨顺,便香火鼎盛,神明不能,便弃如敝屣。”
冯妤静静地看向刘备:“苍天如此,那么黄天呢?”
刘备摇头。
当甲子年甲子日到来,那些抛家舍业、一路死伤枕借去投奔张角的信徒,如果发现梦中的太平新世界并未降临人间,黄天的信仰,又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还是一年?
信仰崩塌的会很快。太平道中人发现张角承诺他们的根本就做不到,很快就会重新维护汉朝廷。
毕竟,黄巾军的残部白波军,蒙特内哥罗军后来阴差阳错,全成了保皇党。
当起义的百姓发现之后的生活,还不如起义之前,这份信仰很快就会动摇。
而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不会在乎死了多少人。
冯妤依偎在刘备肩头,轻声道:“妾不懂那些大道理,读的书也少。妾只知道,夫君在朔州做的事,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这比什么苍天、黄天都实在。”
刘备心中微动。
“是啊,百姓要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新世界,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碗饭,一件衣,一片遮风挡雨的屋顶,一方能传子孙的土地。”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傲慢地以为用些愚民手段就能操纵万民为己所用,这才是最愚蠢的。”
“他们看不见,或者说故意看不见,当谎言破灭时,被愚弄的人会爆发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素衣。”刘备低声说。
“我以前读《淮南子》,看到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总觉得是神话。现在我才明白————
”
刘备望着浩瀚星河,声音如同梦吃:“真正的补天,补的不是苍穹的漏洞,是补王朝法理上的不足,是补我们这个民族尚未完善的宇宙观,是弥补天地人之间的种种关系,让一套完整的思想浸透到社会的肌理,形成一种气节。”
“气节?”
“对。”刘备的目光渐渐坚定。
“遇到大灾大难时,一个民族会因这种气节,会做出不同的决择。
如果我们生活的真就是天地崩坏的季世,汉人要在此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这才是儒生——不,是所有读书人存在于世的意义。”
“不能补天者,不能称之为英雄。”
刘备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飞扬:“创道,传道,受业,解惑。这才是补天。”
冯妤仰头看着刘备。星光洒在丈夫脸上,那张已染风霜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种奇异的光辉。
冯妤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她知道,她的夫君,和那些在雒阳争权夺利的人想的不一样。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她柔声道。
“明日还要督农呢。”
刘备点头,扶她起身。两人并肩走回屋内,铜灯的光晕在走廊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关门时,刘备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银河璀灿,亘古无言。
千里之外,雒阳城。
夏季的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笼罩着这座帝国心脏。
宫阙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刺目的光,街道上尘土飞扬,行人掩鼻疾走。
护城河的水位已降至历年最低,河床裸露,龟裂的淤泥散发着腐臭。
德阳殿内,朝会的气氛比天气更令人窒息。
连续的天灾让王朝陷入了极度动乱之中,尤其是太平道的日益壮大,更是让王朝的统治思想陷入了混乱。
赵忠满头大汗,禀报道:“陛下!冀州急报,伤寒过后,大旱持续,蝗虫复起,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者已非个例。”
太常杨赐手持笏板,上前道。
“陛下,天意昭然,应该辄营坛场,具礼仪,择吉日,昭告昊天上帝,秩群神之礼,会群寮于朝堂,以告青天,祈求降雨。”
刘宏斜靠在御座上,皇帝近来面色苍白,眼袋深重,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他听着杨赐的奏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反正天灾都往皇帝头上推,你们这些清流继续弹劾皇帝无道,太学生游行骂朝局昏暗就行了。
还跟朕商量什么呢?
这一年,灵帝耳朵都起茧子了。
照例办事儿吧,三公该免的免,该去高庙罚跪的罚跪。
走个流程就完了。
“杨公此言差矣。”
灵帝还没发话,永乐太仆封谞尖细的声音响起。
“天灾乃天意示警,的确当祭告上天,以求宽宥。但臣以为,当营坛场,具礼仪,择吉日,昭告中黄太乙,祈求黄天降雨,而不是苍天降雨。”
“荒谬!”议郎袁贡踏前一步,怒目而视。
“昊天上帝乃我朝正祀,中黄太乙是何方淫祀?封太仆是要陛下舍正统而从邪道吗?”
“袁议郎此言过了吧。”稍微胖一点的中常侍徐奉慢悠悠出列道。
“黄老之学,于我大汉朝素有渊源。孝桓帝时便立黄老祠于濯龙宫,祭祀老子。如今大旱,祭黄天有何不可?莫非袁议郎以为,桓皇帝也错了?”
这话之毒辣令袁贡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安玄与严佛调见机,也上来加戏份,二人上书皇帝:“陛下应该去白马寺祭拜释迦寂静圣人。只有寂静圣人才能消除天灾。”
道教的繁阳子外戚朱苗,则坚定支持道教,斥责释教中人不要扰乱视听。
大汉朝还没有你亮相的地方。
安玄悻悻而退。
朝堂上,只剩儒教跟道教各种流派吵得不可开交。
释教经师则躲在角落里,看着儒道大战。
“应该祭祀黄天!”
“苍天!”
“黄天!”
“苍天!”
激烈的论战中,儒生们逐渐发现不对劲儿了。
支持太平道的宦官,已经公然在朝堂上涉及到祭祀和礼教这种关乎国家命脉的问题了。
侍御史刘陶见状,出列厉声道:“就算要祭,也该祭昊天上帝!《周礼》有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此乃天子之礼!中黄太乙出自太平道,张角一介妖人,其说岂可登大雅之堂?”
“太平道怎么了?”永乐太后董氏忽然开口。皇帝的生母坐在珠帘之后,一句话顿时让殿中瞬间安静。
“朕听说,张角以符水治病,活人无数,百姓称其为大贤良师”。这样的人物,怎么到诸公口中就成了妖人?”
“我大汉本来就是以黄老治国,兼用黄老之学有何不可?”
没想到,汉灵帝居然会允许太后垂帘听政?
这简直是以往根本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杨赐心慌,但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太后有所不知!张角伪托大道,妖惑小民,此乃确凿之事!
前年臣任司徒时,便已上疏请治其罪。如今不过两年,其徒众已从数万增至数十万!
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处处有其党羽。此人不除,必为大患!”
“哦?”灵帝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杨公说张角有数十万徒众,证据呢?州郡奏报何在?”
杨赐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州郡忌讳,不欲陛下闻之!反包庇张角,言其忠诚,陛下,这是地方两千石在欺瞒朝廷啊!”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太后淡淡道。
“既然州郡都不报,反说张角是大汉忠臣,杨公又如何得知张角聚众几十万人?莫非是道听途说?”
“太后!陛下!”杨赐几乎是在低声嘶吼。
“张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转相诳诱,十馀年间,徒众数十万,自八州赴河北者,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而病死者亦以万数!
这些,都是臣家门生暗中查访所得,千真万确!”
刘陶也上书道:“太后、陛下,张角等人执左道,称大贤,以班百姓,罪大恶极。
且张角等人屡次遭赦不悔,今若下州郡捕讨,恐其速反。
宜敕令刺史、二千石,简别流民,各自将流民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乱贼可不劳而定,否则假以时日,张角势大不可受制,在动手就晚了!”
杨赐见刘陶上书无人回应,叩首再拜:“陛下!!!张角权势滔天,郡县官吏不敢纠察,反言张角以善道教化,为万民所归,简直胡乱言语。
那些百姓是去治病求活的啊,可他们多数死在路上,尸骸枕借,瘟疫更生,疫病随人奔走四面传播,无法遏制,反而更加凶猛,害死了更多人,地方两千石却还在为张角辩护!
陛下,您就真的眼睁睁看着大汉子民,被这妖道诓骗至死吗?”
“几万人的命啊,就这么没了————恳请陛下可怜可怜天下百姓,正本清源吧!”
殿中死寂。
唯有杨赐粗重的哭诉声,在大殿中回荡。
太后和皇帝都没发话。
因为确实没办法反驳。
历史记载,为了去魏郡喝符水,流民就是未至而病死者亦以万数。
杨赐未必真的忧心死在路上的几万百姓,但他说的是客观事实。
宦官也没法避开此事儿。
良久,封谞才轻笑一声:“杨公这话说的————百姓死了都要去参拜大贤良师,不正说明大贤良师德行远播吗?
若是符水无用,怎会有人前赴后继?杨公把人想得太傻了吧。
,杨赐霍然起身,手指颤斗地指着封谞。
“我汉家法令,编户齐民,限制流动!每到一地需验符传,渡津需查过所,老夫倒要“你!”
问问。
这十数万人,是谁给的符传?谁允渡津?张角自称是一介巨鹿布衣,哪来这般通天本事?买通各地官府、买通黄河渡津的河渠守卫?”
“自古以来,未见过十几万人流动而官府不去追查目地的,这简直是天下最荒谬之事!”
杨赐转向御座,老泪纵横:“陛下!张角背后,定有人扶持!此中人包藏祸心,欲乱天下啊!”
灵帝的眼神闪铄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张角背后有人。
朝中的宦官,各地的豪强都参与了。
那些渡口关津的符传是地方官府默许的,人口流动是刻意无人管的。
甚至张角初期传教所需的钱粮,有一部分就来内廷。
为什么?
因为流民太多了。
冀州是天下人口最多,土地最肥沃的州。
此处的土地兼并已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河北各地充斥着诸候王的封国。
赵忠这样的宦官家族买得田都在冀州,各郡世家豪强如同贪婪的饕餮,吞噬着每一寸沃土。
失去土地的农民都会沦为流民,游荡在州县之间,随时可能变成燎原的星火。
其次北方三州,幽并凉在战争中已经糜烂,冀州就是汉朝抽取兵员赋税的吸血包。
所谓: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
搏手困穷,无望来秋。百姓力竭,不复堪命。—《后汉书》
连年灾潦,冀部尤甚——《后汉书》
冀州被天灾摧毁的最为严重,战争剥削的也最为严重。
流民问题已经无法解决。
张角的出现,是个契机。
如果太平道能把这些流民组织起来,给他们一个虚幻的希望,让他们安分守己,谶悔自身罪过,自我PUA,那再好不过。
流民死在投奔张角的路上,在灵帝眼中,也算是间接消除了隐患。
毕竟,死在路上的流民,不会抢劫其他的自耕农,不会冲击官府,不会落草为寇。
治安问题解决了。
至于路上死多少人————
灵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那是张角的罪过,不是朕的罪过。
救不活人,还路上骗死这么多人,那是张角太可恶了,百姓太愚昧了,与朕无关————
一阵争吵间。
杨赐等人已经开始联名上奏,要求惩治张角,言:“张角违背儒家经典,假借星宿,伪托神灵,造合私意,诬上罔事,应正罪伏法,收送雒阳狱,焚毁妖书。”
杨赐是历史上最先察觉到太平道意图的人,随后是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侍御史刘陶,刘宽、张济随后也上书要求缉捕张角。
所用的名义和当年桓帝时儒生们打压方士襄楷很象,因为张角宣传妖道,不符合儒家经典,这是主要原因。
害死了很多人,诓骗百姓,会造反,其实是次要原因。
灵帝的三位帝师联名上奏的情况,放眼整个汉末只有这一例。
就是为了联名镇压张角。
在连续的对抗之下,朝中已是风雨飘摇。
整个五月都在围绕此事庭辩。
清流朝堂上压不住宦官和永乐太后,就发动太学生。
上上个月,还在批判刘备奸淫辱掠,无恶不作,心怀不轨。
上个月太学生们还是游行说天子无德,招致灾异,应该罢黜宦官,用清流名士,为窦武陈蕃洗白冤屈。
这个月朝中的主力开始集中向张角,随着杨赐带头,越来越多的儒生开始针对太平道:
侍御史刘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连名上疏言之,曰:“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支党不可胜计————
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
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
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
汉代五日一朝,这等公文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灵帝开一天朝会,儒生们轮流上书一次。
但没人在意。
刘陶杨赐建议“简别流民,各护归本郡”,意思是把张角的信徒遣送回家。
这办法看着简单,却戳中了地方官的痛处,根本执行不了。
东汉末年的流民问题,比太平道可怕多了。
黄巾信徒里大多是失地农民,这些人要是被遣送回乡,地方官得管饭、管安置。
可州郡府库早就被贪官刮空了,粮仓里没粮,库房里没钱,根本没能力接济。
如果接回家不管,那就会发生暴乱。
与其给自己找事,不如各地太守跟风夸“张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把锅甩给冀州。
地方官之间互相通气,却没人敢写公文上报,不是怕张角,是怕皇帝追责。
一旦如实上报太平道势大,流民四逃,就等于承认自己治理无能,轻则丢官,重则下狱。
相比之下,装瞎反而更安全,反正天塌下来有朝廷顶着,关我屁事。
杨赐又上书道:“陛下,张角手眼通天,连累地方州郡死了这么多人,两千石都能为他辩护,陛下,那些百姓被妖道迷惑,白白死在路上,难道不可怜吗。
陛下,您就真的眼睁睁看着大汉百姓被张角害死吗?”
“伤寒,旱灾、需要的是粮食,是医药,不是宗教!
满朝公卿就没有一个正直的人肯站出来吗?就真要看着我大汉百姓为妖人害死?”
“杨公你累了。”灵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朝议到此为止。祭祀苍天还是黄天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杨赐还想再谏。
“退朝!”灵帝提高声音,不容置疑。
宦官唱喏,百官只得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德阳殿。
杨赐被乐松、袁贡搀扶着,跟跄走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御座上的天子已起身离去,只剩下空荡荡的龙椅。
出宫的路上,杨赐一言不发。
乐松、袁贡、刘陶跟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四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朱红的宫墙投下厚重的阴影,仿佛要将人吞噬。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轺车,杨赐才缓缓开口:“去我府上。”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杨赐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面容枯槁。
“杨公————张角作恶多端,害死了那么多人,必须铲除!”
“一个月铲除不了,那就两个月,三个月,我们今后轮流上书,也不联名了,就用奏折淹死他!”
乐松说完叹了口气。
“杨公,你说话啊。”
杨赐摇头:“你们以为,老夫这个月在朝堂上跟封谞、徐奉这些狗宦官争的是什么?”
刘陶直言道:“清流大义!”
“非也。”杨赐忽然睁眼,眼中精光乍现。
三人一怔。
杨赐冷笑:“是你我的项上人头。”
杨赐坐直身体,解释道:“老夫这把年纪都看出来了,你们年轻些,却看不出来,朝廷纵容张角,是为了解决流民。
张角能解决流民问题最好,解决不了,那就让人死在路上也行,对陛下而言间接消除动乱的隐患。陛下乐见其成,所以一直庇护张角你明白吗?
对于宦官和永乐太后来说,张角控制的信徒越多,他们收到的贿赂就越多,张角非常聪明,知道自己该巴结谁。
地方两千石就更不在乎了,张角把流民解决了,他们就不用作为。
整个朝廷上下,全都在推诿,没人管大汉朝的百姓了。”
杨赐长叹了一声。
或许是真的心疼那些被方术所欺骗而白白死在路上的人,也或许是因为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杨赐的解决方式,是整个朝廷上下都不愿意做的。
在地方两千石眼里,能让社会上的不安分子死在路上,为什么不死呢?
最好张角把所有失去土地的流民都集中起来,让伤寒大爆发,让流民死绝,地方上的两千石就不用负责,推给张角妖言惑众就好了。
如果伤寒治不好,那是你张角虚假宣传,与我们各地官吏无关。
毕竟各地两千石只是说张角为国为民,大家赶紧去冀州投奔,至于他的药效,不保真!
好,问题来了。
杨赐问:“你我都知道张角是骗子,那他的符水能救活伤寒者吗?”
“他是什么样的沃尓沃,能够在冀州这个土地兼并如此激烈的地方,养活这么多人呢?”
“张角养着十几万流民,靠的是什么?符水?经文?还是那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鬼话?”
不等刘陶回答,杨赐自问自答:“是粮食!”
“就算他是河北第一豪强,就算他富可敌国,能养十万人吗?能养二十万人吗?”
刘陶摇头:“做不到。”
后来皇甫嵩光是在冀州就杀了十几万黄巾,但那是起事之后,黄巾军有城池可劫,有官府可抢,有村聚可以洗劫。
起事之前呢?这十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杨赐思索的就是这个问题。
“投奔张角的人多数是失去了土地的流民,他们无依无靠,要吃饭的。
十几万张嘴,三天不吃饭,就能把张角活吞了,谁还管什么太平经?”
“能吃饱饭,他才能传道。”
车厢内鸦雀无声。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你们从来没人关心过。张角的粮食从哪来,从来没人问过,这些年,他怎么养活那么多信徒。
你们只看到流民抛弃田宅去投奔,然后呢?盗贼也要打家劫舍才能吃饱,你听过张角抢过谁?”
乐松道:“种地?”
“种地?河北的膏腴之地,轮得到这些流民去种?”
“有地种还能成流民?”
杨赐看向三个后辈,眼神如刀:“能让十几万流民吃饱饭,有地种,还不造反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乐松倒抽一口凉气:“您是说————”
“陛下。”杨赐吐出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惨笑。
“只有陛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流民死在路上,省了官府赈济,流民被张角养活,就不会造反。
只要花点小钱,就能解决流民作乱的问题,如果发钱给地方官府,这钱根本就到不了流民手上,怎么算,陛下都不亏!”
袁贡颤声道:“可陛下为何要扶持张角?太平道一旦坐大————”
“坐大又如何?”杨赐打断他。
“太平经里写的什么?忠君爱国,错的都是贪官污吏,都是地方豪强。皇帝是圣明的,不可违抗的,是被奸臣蒙蔽的,这话,陛下爱不爱听?”
袁贡咬牙:“所以陛下扶持太平道,真正的目的是用来对付儒生?”
“还有对付清流,对付党人,对付所有在朝堂上和他作对的人。”杨赐缓缓道。
“鸿都门学败了,曹节死后,宦官不复之前的强横了。陛下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只剩这张了!”
杨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道。
烈日下的雒阳城,依旧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看似繁华依旧。
可仔细看,街角蜷缩着衣衫槛褛的流民,孩童面黄肌瘦,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你们以为,老夫拼死进谏,是为了针对张角?治他于死地?他配得上老夫亲自下场吗?”杨赐放落车帘,声音空洞。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是为了我们自己。”
“苍天若倒,黄天当立,我们这些读儒家经典、通过察举征辟入仕的的累世公卿,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太平道若掌权,用的是他们那套符录咒术,忠心皇帝,我们这些经学世家,对于陛下而言还有什么价值?”
杨赐看向三人,目光灼灼:“张角必须死。不是因为他蛊惑百姓,不是因为他聚众谋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另一套统治思想,另一套权力体系。他活着,我们就要饿死了。
“6
招车在杨府门前停下。
四人落车,步入府邸。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书房。
杨赐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杨公打算如何做?”乐松问。
“上书,继续上书。”杨赐走到书案前,摊开帛书。
“一个人不够,就十个人,十个人不够,就百个人。满朝公卿,不信所有人都愿意看着太平道坐大。”
他提笔醮墨,手腕沉稳,丝毫不象方才在朝堂上那般激动:“老夫已连络刘宽、张济,择日联名上奏,请诛张角。”
袁贡迟疑:“可陛下若执意不允————”
“那就逼他允。”
杨赐笔下不停,字迹力透纸背。
“太平道能聚众,我们也能。太学生、各郡国孝廉、在野名士————天下读书人,十之八九出于儒门。
若陛下真要废儒崇道,那就看看,这天下是听儒生的,还是听道士的!”
他写罢,放下笔,拿起帛书轻轻吹干墨迹。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帛书上。
那些工整的隶书,此刻看来竟有些狰狞。
“还有一事。”杨赐忽然道。
“朔州那边,刘备近日如何?”
刘陶答道:“据探子回报,刘备在朔州屯田安民,整顿军备,颇得人心。去岁大破鲜卑,今岁春耕顺利,流民少有入境。”
“此人————可用。”杨赐沉吟。
“他与卢植有师徒之谊,与郑玄、蔡邕交往甚密,也算是儒门中人。且手握兵权,坐镇北疆,将来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乐松皱眉:“可他毕竟得陛下宠信,还是浊流,之前在朝堂上,我们闹得并不愉快————”
“正因如此,才更可用。”杨赐意味深长。
“陛下用太平道对付儒生,儒生难道不能用刘备对付太平道?”
“刘备的毁誉,都在士林一念之间。”
“袁贡,你回去与你叔父商议商议,为了大局,老夫还是希望,袁家和杨家能站在同一条战线,先对付张角。”
袁贡一直对刘备没什么好印象:“真要如此吗?”
杨赐点头:“必须如此了,找个机会,递个话给刘备。不必明说,点到为止,让他知道雒阳的局势。聪明人,自然明白该如何站队。
四人又密议片刻,方才散去。
杨赐独自留在书房,走到窗前。
院中槐树枝叶茂密,在日光下投下斑驳阴影。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仿佛永无止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也曾立志做个忠臣直臣,匡扶社稷,救济黎民。
如今呢?
杨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批阅过无数文书,提拔过许多贤才,也暗中保护过不少党人。
手心里纵横交错的纹路,如同这个王朝的命运,看似清淅,实则混沌难明。
“张角————”杨赐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一介方士,凭什么搅动天下风云?凭几句经文?几碗符水?
就算你背后有人又如何?
敢触动大汉王朝的统治内核,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刘宽、张济、袁隗很快会和杨赐站在同一阵线。
这满天下的世代公卿二千石,还压不住你这小小方士?
窗外忽然起风了。
槐树叶哗哗作响,蝉鸣暂歇。
乌云从东南方涌来,迅速屏蔽了烈日。
天色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
居然,要下雨了。
之前还干旱连月,这个月却突然下雨了,有意思。
杨赐望着天空。
风,已经刮起来了。
而这雨,会酿成怎样一场滔天洪水?
杨赐不知道。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雨,都得由苍天来下。
至于你黄天,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