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捷报入高庙,昭烈之行,天下震动。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二十二章 捷报入高庙,昭烈之行,天下震动。
光和四年秋十月中旬,雒阳。
风从北邙山巅呼啸而下,卷过南宫重重的殿宇楼阁,撞在高庙紧闭的朱门上。
时近黄昏,天际铅云低垂,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色里。
皇帝一直在高庙中祈祷,直到宵禁时分。
高庙内,青铜祭器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刘宏跪在太祖高皇帝刘邦的神主前,已经持续了整整五个月。
登基十三载,皇帝面容已褪去少年时的稚嫩,但正值青年,尚值风华。
史书载刘宏:颜如日星,圣姿硕义。
能在河北几百个刘姓小侯国里,被窦家选中扶持为帝,可见刘宏的外貌确实是典型的汉代大帅哥。
如果最后斗赢了党人,也不至于被董卓安排个灵”的谥号。
此刻皇帝闭着眼,双手合十,玄色冕服在身,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随呼吸微微晃动。
身后三步外,站着三位老者。
左首刘宽,宗室老臣。
中间杨赐,清流名门。
右首张济,浊流支柱。
三人都是刘宏的“帝师”,但分属于不同阵营。
平日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彼此抵砺,但今日却被皇帝一同召到高庙,陪祀问天。
因为今天,是捕鱼儿海决战消息该传来的日子。
羽书从捕鱼儿海星夜南下,直到上谷郡才有驿站。
上谷郡距离雒阳三千二百里,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得六天鸿翎急使才能到。
刘宏虽然没有亲自打过仗,但熹平六年的大败,也给了小皇帝一个深刻教训。
三路汉军八月出塞,出塞两千里,到了塞外已是大雪纷飞。
檀石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三万精锐骑兵,十万摇役吃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一次,汉军从春天就开始动员,夏季沿着草原和草原上的季节性河流行走,到了秋季一定能索敌成功。
这也就是刘宽之前所说的,大军出塞三千里,去则百日,战则百日,回则百日。
前后加之部队修整,就是得花费一整年。
如今已经是战争的后期了,雏阳都已经下雪了,更北方的捕鱼儿海必然是雨雪纷纷。
就算羽书传递速度再慢,第一场会战的结果,至少该传回来了。
如果毫无音频,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是鸿翎急使被鲜卑游骑拦截了。
要么是大军已经全军复没了。
刘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侧目望向身后,庙门外仍毫无动静。
时间越拖,人心越沉。
“咳————”
张济轻咳一声,打破庙内死寂。他往前挪了半步:“陛下,已快过酉时,是否————”
“等。”
刘宏没有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诸位都是什么身份,你们还担心宵禁了,回不了家吗?”
张济讪讪退后。
杨赐与刘宽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这半年来,几乎每天都在高庙祈祷啊。”
“不祈祷又能怎么样呢?”刘宽无奈。
“大军出塞,生死由命。”
“即便是当年孝武皇帝面对鼎盛的匈奴,有卫、霍之才,汉军面对匈奴照旧是胜负参半。”
“出塞几千里,又不是在国内作战,哪有那么容易取胜?”
杨赐暗暗摇头,刘公说得这话还是太维护武帝了。
撇去卫、霍二人以外,武帝朝出塞对匈战绩几乎是全败,诸将就算不全军复没,最后也是惨胜————
完全是卫、霍二人和汉武帝超强的军事动员能力,拉高了武帝朝将领的平均水平。
如李广将军这样的名声大、战功小的网红将领,是唐朝人改史的结果。
实际上,史记在汉朝问世后,经过汉朝官方和历代的封建王朝修修改改,直到宋朝才初次刊刻。
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删改的一塌糊涂,尤其是以改史闻名的唐朝,对李家老祖宗的偏爱,可以说是字里行间,溢于言表。
李广难封,是因为汉武帝、卫青故意针对。
李敢天下无敌,就因为得罪了霍去病,所以如此良将竟被冤杀了。
李陵一个人带着五千步兵就横扫十几万匈奴人,本想着暂时诈降,结果武帝是非不分,杀人全家,李陵才被迫投降!
经典的昏君、庸主、无能上司,配不上良将家族忠君爱国的杨家将戏码。
至于这部分内容,属于历史故事,还是历史事实,那就说不准了。
话说回高庙。
皇帝和帝师们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担忧。
若是败报传回,几十万人死在草原上,这位少年登基,好不容易稳住朝局的天子,还能承受得起吗?
自时天下非议,朝野震动。
党人在野发难,百姓揭竿而起。
鲜卑人趁势杀入幽州。
乌丸、南匈奴见汉朝大势去矣,内部反汉势力提前造反。
几乎整个北方都要糜烂。
熹平六年那场大败的记忆,还刻在每个人心里。
接近四万骑兵出塞,十馀万徭役提供后勤。
却被鲜卑铁骑追至长城脚下,幽、并震动,流民北逃,十室九空。
朝野哗然,太学生游行,百官上疏,要求追责。
最后是杀了主持战事的王甫、段颖,才勉强平息。
那一败,打掉了大汉最后一点锐气。
也打掉了汉朝君臣的信心。
所以这次出征,从廷议到发兵半年来,反对声从未断绝。
三公府台连上十七道奏疏,说“劳师远征,必败无疑”。
太学里聚集两万学子,叩阙请命,求皇帝“罢征安民”。
就连宫中的宦官们,也私下议论,说张奂老糊涂了,刘备年少轻狂,这是去送死。
只有刘宏力排众议。
他顶着所有压力,调集了能调集的一切资源,北军五校,幽冀朔并四州郡国兵,扶馀、乌桓仆从军,湟中义从,甚至从皇陵卫队中抽出了雍营和虎牙营。
已经是赌上国运。
如果这一仗失败,不说汉王朝走到尽头,刘宏的执政生涯一定会走到尽头。
“陛下————”
杨赐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大军出塞已五月有馀,粮秣转运,民力疲敝。若————若战事不利,当早思善后之策,以免————”
“以免什么?”
刘宏忽然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向三位老臣。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以免鲜卑人乘胜南下?”
刘宏缓缓站起,玄色冕服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
“以免幽冀沦陷?以免————朕成为亡国之君?”
“还是,以免朕像先帝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宫里,朕的儿子们莫名早夭,党人在民间立新的皇帝,扶持到雒阳来取代朕?”
“臣不敢!”杨赐慌忙跪倒。
刘宽和张济也同时跪下。
刘宏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在风声中显得飘忽。
“你们觉得,张奂老了,七十七岁的人,半截身子入土,还能打什么仗?你们觉得,刘备年轻,一个织席贩履出身的破落户,靠着曹节的门路爬到今天,能有什么本事?
你们觉得,檀石槐是不可战胜的,他统一鲜卑,东破扶馀,西击乌孙,南压大汉,是草原百年不出的雄主。而我大汉朝政腐败,边备松弛,国库空虚,凭什么赢?对吧。”
皇帝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
“可是,没有胜算,朕就不能打吗?”
“朕有预感。”
“汉军胜了。汉军——一定胜了。
庙内一片死寂。
三位老臣愕然抬头,刘宽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明断!若真如此,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杨赐和张济也赶紧附和:“天佑大汉!”
“陛下洪福!”
但刘宏看得清楚,刘宽眼中满是忧虑,杨赐眼中是怀疑,张济眼中甚至是————怜悯。
他们都觉得,皇帝是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说胡话了,开始发疯了。
刘宏也不点破,只是走回神主前,重新跪下。
“刘师。”皇帝忽然问。
“老臣在。”
“依你看,此战胜算几何?”
刘宽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坦白说,陛下,老臣以为————只有三成。”
“哦?哪三成?”
“两成,老臣给张大都护老练稳重。他镇守北疆数十载,熟悉鲜卑战法,用兵谨慎,深入草原后,或可稳扎稳打,不至大败。”
刘宽顿了顿:“一成,给刘备年轻骠锐。他这三年来连战连捷,或可凭借一腔孤勇,出奇制胜,挽回颓势。”
“三成————”刘宏喃喃笑了。
“那朕恰恰相反。”
刘宏转头看向刘宽,眼中光芒更盛:“朕以为,刘备——才是决定胜负的那个人。”
张济忍不住开口:“陛下何以知之?刘备这些年虽有小胜,但终究年轻,摩下不过万馀人,如何能撼动檀石槐的中部精锐?”
刘宏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太祖高皇帝的神主,香炉中袅袅升起了青烟。良久,才缓缓道:“朕就是知道。”
刘宏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看透宿命的意味:“当年孝武皇帝把全国精兵强将都调给了霍去病,一个二十出头的军官。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儿戏,是拿国运赌博。但孝武皇帝说:朕知道他能赢。”
刘宏站起身,走到三位老臣面前,俯视着他们:“今日,朕亦然。”
“刘玄德一定能赢。”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庙门被狂风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
烛火瞬间熄灭大半,庙内骤然昏暗。
风中夹杂着远处宫门的铜铃声,还有————宫外的奔跑声。
急如骤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鸿翎急使至,无关人等退散,退散!”
刘宏猛地转身,看向庙门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颤斗,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镇定。
脚步声从长廊传来,急促,凌乱。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陛—下—!”
蹇硕连滚待爬冲进高庙。这个身高八尺、平素最重仪态的黄门,此刻冠歪袍散,满脸是汗,手中高举着一封羽书。
六百里加急专用的赤羽密封文书,羽翎已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
“捕鱼儿海————急报!”
蹇硕扑倒在地,将羽书高高举起。
庙内死寂。
只能听见风声,以及————四个人剧烈的心跳声。
刘宏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前,从蹇硕手中接过羽书。
手指触到封泥时,他顿了顿,封泥完好,但沾着血迹。
不知是传令兵的血,还是————战场上的血。
看来这封信想要完好的传到阳,一定经历了不少故事。
刘宏撕开封泥,展开羽书。
烛光昏暗,他凑得很近。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宽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喉结在滚动,握帛书的手慢慢用力,指节逐渐发白。
杨赐屏住呼吸。
他一生历经无数风雨,见过无数捷报败报,但从未如此紧张过。
杨赐死死盯着皇帝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
张济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默念中黄太乙保佑,虽然这很可笑,汝南张家世代大儒,屡世三公,不该转信道家神明的。
过了会儿,他又转而祈求儒教的至高神—昊天上帝保佑。
儒教的苍天也好、道教的黄天也好,勿论哪个天神啊,都要保佑大汉朝一定要赢啊!
一瞬之间,三人情绪变换。
刘宏很快看完了。
他缓缓卷起帛书,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他转身,看向三位还跪在地上的老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惊。
就象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诸位。”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也看看吧。”
他将帛书递给刘宽。
刘宽颤斗着手接过。
杨赐和张济也顾不上礼仪,凑过来一起看。
蹇硕爬起来,重新点燃熄灭的蜡烛,火光渐亮,照亮了帛书上的字迹那是张奂临死前的亲笔。
字迹潦草,多处晕染,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中写就。
但内容,字字惊人:“臣张奂顿首再拜陛下:
九月丙申,臣部与檀石槐主力战于捕鱼儿海。
先锋荡寇将军周慎战死,荡寇营复灭,三郡乌丸星散,折冲营败北。
臣囚车收压宗员、袁术等,收拢溃兵,次日再战。
自辰至申,血战六个时辰。
我军先溃左翼,幽州兵败,涿郡太守温恕、渔阳太守饶斌、玄菟太守耿临先后战死,扶馀溃散。
危急之际,左都护率数千骑自北突至,杀扶罗韩、步度根、戴胡阿狼泥,阵斩鲜卑大将柯最、阙居、莫护跋、沙末汗等七人,破敌数万,阵斩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七人,俘虏八千。
然乱战中,我军亦折护匈奴中郎将王柔、度辽将军耿祉等。前后折损万三千馀人。
臣幸得与刘都护及时会师,现已收拢部众,正整军欲追亡逐北,直捣大鲜卑山。
此战虽险,终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大获全胜。如是顺利北进,收容鲜卑残部,则北疆可安。臣已老迈,呕血数升,恐不久人世。
唯望陛下善抚功臣,续定北疆。
张奂绝笔。”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这惊心动魄的绝笔书,三人登时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
先败后胜,垂死一击,转危为安。
确实如同刘宽所说,汉军的胜算只有三成。
但这三成,赌赢了————
刘宽的手开始剧烈颤斗,竹简几乎握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两行老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滴在竹简上,晕开墨迹。
杨赐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几个字:“不可能————这简直不可能————”但帛书上的字迹,张.的印信,还有那沾血的封泥,都在告诉众人—这是真的。
张济直接瘫坐在地。他胖胖的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然后逐渐涨红,最后竟“哇”一声哭了出来,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
“陛下,我军胜了————胜了————真的胜了————”
张济语无伦次:“檀石槐————败了————大汉————大汉赢了————”
蹇硕在旁,也忍不住抹眼泪。
但他很快意识到失态,连忙低头。
张让、赵忠、吕强等人更是神不守舍。
清浊内部仍然会继续斗,但对于大汉朝廷来说,这的确是值得举国同庆的大喜事。
汉军第一次在正面战胜了雷震而生的草原霸主。
所有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与有荣焉。
赵忠与张让窃窃私语道:“经此一役,那刘备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张让笑道:“让他震一震又如何?至少震得是鲜卑人。”
“大汉保住了。”
“把文书传出去,让雒阳,让大汉朝也歇歇吧。”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喜悦。
而刘宏,依然面无表情。
他走到太祖神主前,拿起三炷新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恭躬敬敬地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然后,转身,往庙外走。
脚步很稳,很从容。
走到庙门口时,他侧头对赵忠说:“传朕口谕:今夜雒阳不宵禁。”
“邸报告知全天下,大汉与鲜卑持续了几十年的战争,我大汉胜利了!”
“不用再屈辱的给檀石槐献公主了!”
“当初,孝桓帝给他封王,给他公主,檀石槐瞧不上,非要灭汉!”
“哼,现在,他将为这个愚蠢的决定后悔终生!”
“从今往后,鲜卑人和北匈奴一样,这个部落的名字将彻底消失在青史中!”
“唯!”赵忠哽咽应声。
刘宏,跨过门坎。
然后—
他的脚步,突然加快了。
从从容的渡步,变成急促的行走,再变成小跑。
玄色冕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他踩到也浑然不觉。
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剧烈晃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起初只是微微的弧度,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璨烂的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鲜活,完全不象一个在深宫中浸淫了十几年的皇帝,倒象是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刘宏越跑越快。
穿过长廊,绕过殿柱,踏上石阶。
靴子跑掉了一只,他根本没察觉。
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也不觉得凉。
蹇硕跟在后面,看着皇帝的背影,和那只被遗落的云纹赤舄,忍不住也笑了。
他弯腰捡起鞋子,抱在怀里,继续跟上去。
吕强告诉他:“不急,就让陛下自由的跑一会儿吧。”
刘宏一直跑到高庙外的广场上。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呼啸。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夜幕已经降临,星辰初现。
北辰,今夜格外明亮。
刘宏看着,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赢了————”
“真的赢了————太祖————光武————你们看见了吗————大汉————还没亡————还没亡啊————”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最后,他索性不擦了。
就站在这里,站在列祖列宗的庙前,站在大汉四百年江山的中心,象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蹇硕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一个时辰后,北邙山巅。
刘宏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外罩玄色大氅,他站在山涯边,俯瞰着山下。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雒阳城的轮廓。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秋夜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洛水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
北邙山南麓的帝陵区。
光武原陵,明帝显陵,章帝敬陵,和帝慎陵————
一座座山丘般的陵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沉睡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个王朝。
“蹇硕。”刘宏忽然开口。
“奴在。”
——
“你说————后世之人,会怎么评价这一战?”刘宏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逐渐飘散。
蹇硕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奴愚见————此战,当可比元狩四年漠北之役。”
“哦?”刘宏转过身,眼中带着笑意。
“霍去病封狼居胥,朕的将军们,可是要登大鲜卑山了。”
“正是。”蹇硕语气激动起来。
“昔年孝武皇帝时,虽北击匈奴,但卫、霍之功,是创建在文景之治几十年的积累之上。而今日——”
“今日之大汉,朝政如何,天下都清楚。国库空虚,边备松弛,天灾不断,民变四起。
檀石槐之强,不下当年冒顿,他统一鲜卑诸部,东至扶馀,西抵乌孙,南压大汉。在此等时节,陛下能尽起精锐,千里远征,在鲜卑圣山之下,大破其主力————”
蹇硕跪下了,以头触地:“此非人力,实乃天佑。
后世史书,必书:
汉道衰微之际,我朝奋武扬威,破鲜卑于捕鱼儿海,登临大鲜卑山,陛下—万古流芳!”
刘宏静静听着。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山下的灯火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轻声笑了。
“万古流芳————”刘宏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复杂。
“朕不敢想那么远。朕只知道,今夜,雒阳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幽州、并州的百姓,至少十年内,不用担心鲜卑人叩边了。”
他走到一块巨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
蹇硕徨恐:“奴不敢————”
“朕让你坐。”
“————唯。”
蹇硕小心翼翼挨着石头边缘坐下,只敢坐半边。
刘宏也不在意。
他望着远方的帝陵,忽然问:“蹇硕,你进宫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三年了。老奴是和陛下同年进宫的。”
“十三年啊————真漫长。”刘宏喃喃。
“你没见过先帝,朕也没见过先帝。”他自顾自说下去。
“窦武、陈蕃把朕扶上皇位,让朕当傀儡,朕不得不联合宦官,杀了他们————一个人手上沾了血,从此再也洗不干净。”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月光下,那双手白淅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但在他眼中,上面满是血污。
“后来,朕想重整朝纲。但满朝文武,清流结党,浊流营私,宗室颟预,外戚贪婪————朕无人可用,无钱可使。
羌乱连年,鲜卑岁岁叩边。朕每次接到败报,都想问苍天:太祖皇帝斩白蛇起义,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传到朕手里,怎么就————乱成了这个样子?”
“乱到了嫁公主,那些蛮夷羌胡都不屑于要,非要灭汉为止。”
“所以,朕瞧不起先帝,朕发誓,此生一定要超越桓帝,绝不再给鲜卑人送公主!”
“可鲜卑人要大汉灭,党人要朕亡,天下百姓憎恨朕,地方大族蔑视朕。”
“朕的政令出不了雒阳。”
他的声音哽咽了。
蹇硕低下头,不敢接话。
“天下人都盼着朕死,但朕不能倒。”刘宏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
“朕倒了,大汉就真的完了。所以朕撑着一口气,扳倒一个又一个权臣,填补一个又一个亏空,派出一支又一支军队————哪怕知道是送死,也得派。
因为不派,边塞的百姓就会全部跑向草原,让鲜卑人日复一日的壮大。”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
“现在,朕终于赢了。”他声音带着哭腔。
“张奂赢了!刘备赢了!大汉赢了!就算百年之后,朕守不住这江山,面对列祖列宗,朕也能说—
”
“朕尽力了!朕没有丢太祖的脸!没有丢光武的脸!大汉的旗,在朕手里,没有倒!”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传出,惊起山林中凄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蹇硕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知道,陛下这些话,这辈子大概只会说这一次。
出了北邙山,回到宫中,刘宏还是那个深沉难测、权衡制衡的汉帝。
但今夜,就让他笑吧,让他哭吧。
许久,笑声渐歇。
刘宏走回来,拍了拍蹇硕的肩膀:“起来吧。陪朕再坐一会儿,然后回宫。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办—封赏功臣,抚恤阵亡,安置俘虏————对了,刘备和张奂的捷报,要明发天下,尽快让所有人都知道。”
“唯。”
两人又静坐了一会儿,看山下灯火,看天上星辰。
最后,刘宏站起身:“走吧,回宫。明日,还有很多戏要演呢。”
他转身下山,脚步稳健,背影重新挺直。
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着消息在雒阳弥漫开来。
很快,整个宫内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声。
雒阳家家户户左右喧嚣,万人空巷。
确实,汉朝廷榨干天下人的血去打鲜卑,这件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本来与大汉百姓无关。
但汉代百姓也不一定就真的没有国家荣誉感。
天下人反对的是,汉朝官吏压榨天下人的血去让贪官污吏,王子皇孙享受。
反对那些高第良将尸位素餐。
但真正在为这个天下做实事儿的人,天下是看得到的。
至少这一战过后,边塞能安宁很多年,纵然还有小股鲜卑能够来袭扰,但已经无法形成之前那种年年秋冬大规模入寇,逼得边地百姓流离失所的状况了。
边地百姓不用继续流血,内地百姓不用继续为了边地出钱。
当他们的利益不再受到侵害,那么这场仗的意义,就不再是王朝边将好大喜功,一将功成万骨枯。
而是真正改变了边地百姓甚至是整个汉朝命运的重大历史事件。
当夜,雒阳城解除宵禁。
不知从哪个坊市开始喧呼,全城声浪此起彼伏,火光映亮夜空。
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赢了!大汉赢了!”
“鲜卑败了!檀石槐败了!”
“张老将军神威!刘使君神威!”
酒肆彻夜不眠,酒水售罄。
歌姬在街边弹唱新编的童谣,词曰:“白马来,胡虏哀。长铩裂天开。捕鱼儿海血色红,汉家将士破胡归————”
喧闹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东方已泛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这一个大汉终于可以抬起头,喘口气的日子。
在窗前听了一夜呼声的蔡邕,连夜在史书中增写了汉军扫北的事迹。
直到最后一笔落成,他放下笔,老翁涕泣:
殿外,晨光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雒阳城的飞檐斗拱上,镀上一层金边。
就象这个垂垂老矣的王朝,在生命的尽头,迎来了一次回光返照。
蔡邕感慨之馀,又开始动笔起来。
“老夫,到底该怎么写玄德呢?不如就多写点少年人的故事吧。”
汉魏六朝小说大致可分为三种,第一类是记叙神、仙、鬼、怪的志怪书,如《列异传》、《搜神记》等等。
第二类记叙历史人物事件的杂史杂传,如《燕丹子》、《汉武故事》、《曹瞒传》等等。
第三类是记叙当时名士的卓然不群的举止言行的志人书,如《世说新语》。
蔡邕写刘备,明显就属于第二种,历史故事类。
至于写列传,刘备还没死,刘宏也没死,本朝史的这部分内容,蔡邕有生之年是修不完的。
“对了,不如就写在汉季之世,一个涿县楼桑的落魄少年,从织席贩履开始行遍大汉,一步步成为天下名将的故事吧。”
“玄德之为人,文武昭烈。”
小童女蔡琰在身旁不解道问道:“多多,文武昭烈,出自哪里?”
蔡邕摇头,昭烈其实是东汉给刘宽的谥号,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刘宽身上。
但到了季汉朝廷,文武昭烈说的却是糜竺:所谓:偏将军糜竺,素履忠贞,文武昭烈。
刘备是汉代第三个用的。
蔡邕道:“吴越春秋有云:其德昭昭,吾看玄德,其志亦烈烈。”
“昭烈二字,最合适。”
蔡琰又问道:“那传记名呢?”
蔡邕想了半天;“玄德扫北传?”
“刘备平胡记?”
“讨鲜卑志?”
蔡琰莞尔一笑:“多多,这几个名字恐怕都不行,既然是通俗类的杂史传记。”
“这书名嘛就得好听————”
蔡邕闻言轻抚胡须,眼中一闪:“善,善!”
文中故事,纯属蔡邕父女虚构,如有漏洞,请联系蔡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