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黄毛！

兰德显然也听到了那一声。

他弯起嘴角，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尾随意地一碰，做了个极敷衍的敬礼。

然后他的手重新摔落在碎石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快走。

纪定斯抱着小星月的手臂收紧，脚下却没有停。

身后的山涧入口处，安远侯府护卫们正在且战且退。

他们的任务只是佯攻拖住阵型，不是跟端王的人硬碰硬。

但端王的死士们已经回过神来，刀盾阵重新合拢，弩手开始朝撤退的方向放箭。

一支弩箭擦着纪定斯的肩膀钉进他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

护卫们挥刀格挡，但人少甲薄，已经有好几个人挂了彩，且战且退的阵型也越来越散。

“大哥哥！回去救他！我求你了！我以后每天都早起读书！我不睡懒觉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回去救他！他快死了！你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那里！他是好人！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黄毛！”

小星月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眼泪蹭在他衣领上。

纪定斯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的脸上全是泥巴和青紫，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蜜糖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还憋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说“好”。

可他没说“好”。

他只是把小星月的头按回自己的肩膀上：“抱紧我，别松手。”

然后他吹响了哨子。

哨声尖利地划破夜空，在山谷间回荡了两声。

这是约定的撤退信号。

所有安远侯府护卫听到哨声后立刻放弃纠缠，全速后撤。

山涧入口处还在跟死士短兵相接的护卫们齐刷刷地收刀后撤，队尾负责断后的两个人一边退一边用刀劈开追得最近的几个死士，火光中能看到他们的刀已经砍崩了口。

有人肩上中了一箭，被同伴架着往山上跑。

有人靴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地往山坡上爬。

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用自己做饵换时间，现在时间到了，他们撤得干净利落，但每个人身上多少都带了点伤。

纪定斯抱着小星月冲上山坡。

他的马停在岩石后面的松树下，在火光中焦躁地刨着蹄子，看到主人立刻嘶鸣了一声。

他把小星月往马鞍上一放，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手揽住小星月的腰，一手抓起缰绳。

在他即将策马冲出去的瞬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涧深处，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散乱。

“阿兰……”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猛地转过头，对着马下的护卫们厉声下令。

“撤！全部往山脊撤！不要停！”

马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小星月在马背上回过头，透过来时路上被折断的灌木和越来越远的火把光芒，看到山涧越来越小，那些围着兰德的黑衣人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很快，他们到了一处岔路口。

纪定斯翻身下马，把小星月从马鞍上抱下来。

“小星月，听我说。跟这位赵叔走，他会带你回京城。父亲在城门口接你。你现在很安全，不会再有人追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冷静，但小星月感受到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指在发抖。

“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小星月抓住他的袖子。

纪定斯没有回答她。

他站起来，从马背上取下弓弩和两壶备用的箭，背在身后。

然后他拔出长剑，对那个姓赵的护卫说：“带小姐回城。如果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就禀报侯爷，说……”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内容讲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不用说了。”

“大公子！”赵护卫急得声音都变了，“您一个人回去？那下面至少还有二十多个死士！”

“我知道。”

纪定斯翻身上了一匹备用快马，剑尖垂在身侧，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黑发被山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那张清冷至极的面孔。

“我也要去！”小星月忽然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腿，仰起脸，眼泪已经停了，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我要去救他！”

纪定斯对赵护卫说：“带小姐走。”

随即双腿一夹马腹，箭一般冲回了黑暗里。

赵护卫上前强行抱起小星月。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浑身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丫头，心里酸疼，暗想回去以后头一件事就是让厨房给小姐做点好吃的……

然后他低头一看：怀里空了。

小星月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蹭地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被碎石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爬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了山路旁边的密林里。

“小姐！”赵护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翻身下马追过去，“小姐您去哪儿！快回来！林子里黑，有野猪！还有蛇！”

“你骗人！”小星月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钻，小卷毛在灌木丛里时隐时现，声音从枝叶缝隙里传出来，“我要去救人！你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您！”

赵护卫简直要疯了，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树枝啪啪地打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疼：“您连路都不认识！您知道地方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小星月一边跑一边理直气壮地喊，两条小短腿在林间的落叶上踩得哗啦啦响。

赵护卫追在后面，又急又气又。

他是安远侯府的老护卫，追过贼，抓过刺客，年轻时候在军中当过斥候，腿脚不慢，但小星月的路线实在太刁钻了……她仗着自己个子小专挑灌木丛底下钻、倒地的枯树下面爬、两块岩石之间的窄缝挤，这些地方一个成年人想过去得绕好几步，绕完她已经又跑出去老远。

而且她跑得毫无规律，时而左拐时而右窜，完全是凭着直觉在乱冲，赵护卫每次差点抓住她的后领，她就忽然拐进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又拉开了距离。

“小姐！求您了！您停下！我给您糖吃！”

“我不吃！”

“那您要什么？您说！您要月亮我也给您摘！”

“我要他活着！”

小星月一头钻过一丛矮灌木，灌木枝在她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用袖子蹭了一把继续跑，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兰德你坚持住……我去给你搬救兵……”

她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从一个铺满落叶的小土坡上滚了下去，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最后脸朝下趴在一堆松软的落叶上。

她呸呸吐出嘴里的叶子，爬起来正要继续跑，一抬头，愣住了。

前面是一片比较开阔的山道，火把通明，马蹄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