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比预想的更糟

纪临在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勒住了马。

天已经大亮了，朝阳从鳞次栉比的飞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宋府门前的石阶染成了一片金黄。

门口的两个护卫站得笔直，腰间佩刀，目不斜视，看见纪临翻身下马也只是微微颔首。

纪临也不在意，他把马缰扔给身后的老管事，就那么在宋府门前的石阶侧面站定了。

“侯爷，”老管事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您这是要在这儿干等？宋大人什么时候出门可说不准，万一他今天一天都不出门……”

“那我就等一天。”纪临说。

“万一他走侧门……”

“侧门我也派了人盯着。正门侧门，总有一个他得走。”

老管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宋府正门的侧门开了。

宋言舜出门不爱走大门，他觉得开大门麻烦，要提前清道、要摆仪仗、要应付沿路行礼的官员，太吵。

他出门一向只走侧门，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不带仪仗，护卫精简到不能再精简，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出来，像一条黑鱼从水草间游过。

但今天这条黑鱼没能游过去。

因为纪临正站在侧门外的街面上，不偏不倚，刚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宋大人。”纪临拱手，姿态恭敬，但脚下纹丝不动。

马车停了下来。

护卫们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但看清拦路的人是安远侯爷之后，又都迟疑了一瞬。

纪临是侯爵，虽然权势远不及宋言舜，但品级摆在那里，不是可以随便呵斥驱逐的人。

帘子没有掀开。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宋言舜的声音，冷淡而不耐烦：“安远侯爷，你挡路了。”

“我知道。”纪临放下拱着的手，但没有让开，“宋大人，我有几句话想说。不会耽误你太久，说完我就让。”

“你上次在端王府门口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夫人当街打了人，闹得满城风雨。你安远侯府人的几句话，效率一向很高。”

纪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是来求人的。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这点他很清楚。

“宋大人，我夫人在贵府叨扰多日，在下感激不尽。但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接她回去……是为了她的女儿。小星月有消息了，犬子连夜出城去接应，但现在城外的情况很复杂，犬子带的人手有限，我怕他撑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穿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直直地看向里面那个模糊的侧影。

“宋大人，我是来求你帮小星月。她是若涵的女儿，也是宋家的血脉。她才四岁。如果你肯出手，不管结果如何，安远侯府上下……”

“安远侯爷。”

宋言舜的声音打断了他：“你说完了？”

“……还没有。”

“那就长话短说。我赶时间。”

纪临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但他想起宋若涵被带走那天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样子，想起小星月……什么面子，什么身段，在妻女面前一文不值。

“宋大人，”他重新开口，“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求你。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城外被人追杀……”

他语气有些哽咽。

纪临站在原地，保持着拱手的姿态，眼眶里满是红血丝，对着帘子后面那个根本看不见脸的人拱手低头：“我求你就这一次。帮我给夫人递一句话，帮我把我女儿带回来，从此以后，安远侯府愿为宋家效犬马之劳。”

长久的沉默。

帘子依旧没有掀开。

“纪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宋言舜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冷淡：“你最烦人的地方，就是你永远把自己放在最无辜的位置上。你的女儿是女儿，你的夫人是夫人，你的家事是家事。全天下只有安远侯府的悲欢离合才是真的，别人的都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帘子后面传来手指敲在车壁上的声音：“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宋家的人，确实不能让别人动。”

纪临愣住：“所以你……”

“回去吧。”宋言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叩了一下车壁。

车夫立刻会意，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护卫们侧身让开一条路。

纪临下意识想拦住，但脚刚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以宋言舜的性子，如果他要拒绝，他会直接说“不行”然后让护卫把纪临架开。

可他没这么做。

这就意味着至少有一半的可能，他答应了。

不，也许比一半更多。

马车从他身旁驶过，帘子始终没有掀开，没有人看到宋言舜的脸，也没有人知道帘子后面那个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了，留下纪临一个人站在石板街中央，手里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忘了放下来。

“侯爷，”老管事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宋大人走了。您……您先回去歇歇？您都站了半个时辰了……”

纪临回过神来，放下拱得发酸的手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看了看宋府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马走去。

“不歇。出城。”他翻身上马，“阿定还在外面。我不能让我儿子一个人在前面顶着。”

不过，外面的情况比纪临预想的更糟。

因为他没有找到纪定斯。

京城外的山野路上，只留下了零星几个难以辨认的标记作为路标。

再往深处走，纪临就找不到纪定斯去哪儿了。

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纪定斯和他吵了一架。

因为纪定斯认为宋若涵只是被抓去了宋府关着而已，又不是被打入天牢了，他们没有必要把心思放在宋若涵身上。

他们只要全部精力都放在找小星月这件事情就好。

但是纪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宋若涵和小星月这两件事情都很重要。

尤其是一直联系不到宋若涵，让他越发担心。

这也让纪定斯越发不满，于是和他发生争执，之后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所有的交流都由下人代为转达。